时序五月,暖风入怀,岁月的温柔,总藏在初夏细碎的烟火日常里。
晨起无事,夫君老马邀我出游散心。他还提议赴靖边添置新衣,我看到满柜衣衫还似乎争着让我选择,便婉言谢绝。他又说去往大沟湾,也不合我闲散心意。
此时心念倏然一动,暮春初夏,康巴什俞澜园的莲儿已然初绽,那千里风月的纳林河,想必一池清荷,也已酝酿好了初夏的温柔。或许那里的荷正等着我呢!
人间五月,于我而言,向来温柔。赵家峁五月初八的庙会戏台,岁岁如期,是乡里固定的烟火盛景,只是我素来偏爱清静,不喜人声鼎沸、车马喧嚣。今年的端午粽,我早已提前包好,软糯留香;田间桑葚尚敛锋芒,静待时日成熟。闲来心生怀旧,网购一方老石磨,重拾儿时旧味。
自幼食石磨豆腐长大,总眷恋那纯粹质朴的味儿。从前总觉得卤水点豆腐玄妙难解,迟迟不敢尝试;这回亲手操作才知,大道至简,质朴寻常。清晨研磨黄豆、熬煮豆浆、调制豆花、压制鲜豆腐,一步步慢慢来,不疾不徐。出锅的豆腐软嫩丝滑、清润回甘。我与老马细细品尝,顿觉久违的儿时温柔,尽数藏于唇齿之间。
饭后,我们决意奔赴纳林河,赴一场荷塘之约。
家中孙女花20元买回的小鸡,被我悉心照料得不仅羽翼丰盈,而且活泼灵动。往日出行,我总将它带在身边,辗转康巴什、乌审旗、河南乡,母亲常笑着说:“这小鸡活得像婴儿一样自在逍遥。”可今日烈日灼灼、车内闷热,便将它安置在屋舍之中。听屋内小鸡叽叽啾啾,看门外大灰猫静静蹲守而垂眸凝望,一静一动,皆是人间趣味。
从河南社区启程,途经无定河收费站,穿过巴图湾,沿着无定河蜿蜒的柏油路缓缓前行。清风拂面,沿途草木葳蕤,初夏的生机漫遍山野河湾,满心皆是期待。
行至白城子路段,转角一处画面,深深叩动心弦。
烈日之下,一位老者正弓着身子,执一柄小锄,耕耘着一方不过半席大小的豆田。他那佝偻的身影、朴素的农耕姿态,定格成最动人的乡土图景。如今农业日新月异,规模化耕作取代了传统人力深耕,这般质朴原始的田间劳作,早已渐渐淡出视野。望着老者劳作的身影,我默然自省:生于乡土、长于田园的我辈,早已远离酷暑躬耕的辛苦,淡忘土地的厚重与热忱……
驶过“乌审人民欢迎你”的路牌,放眼西望,蘑菇台移民区后的河槽间,方格稻田阡陌纵横,绿意绵延。每每望见稻田万顷,心底便生出天然的亲近与温柔。一侧古河汤汤,一池荷风似已遥遥相寄,清浅荷香穿透微风,萦绕心头。
终于到了纳林河荷塘。
一池碧水澄澈,睡莲抢先绽放,铺缀水面,姹紫嫣红、清艳动人。而心心念念的荷花,依旧敛蕊藏芳,静待佳期,唯有层层叠叠的青碧荷叶,田田舒展,铺满清波,任由蜻蜓轻点水面、水鸟栖息叶间,自在悠然,岁月安然。
静观满池清荷,忽然想起寓意深远的荷花定律。荷花的盛放,从不是一蹴而就的惊艳,而是长久默默地沉淀与积蓄。二十八日零星初绽,二十九日半池芳菲,直至第三十日,方才满池盛放,人人惊艳。世间万事,皆是如此。世人多急于求成,行至半途,未见成效便轻言放弃,殊不知万般圆满,皆藏在最后一步的坚持之中。
世人常将睡莲与荷花混为一谈,殊不知睡莲非荷,而荷花亦名莲花。此刻纳林河的碧水之上,睡莲清雅、荷影深藏,二者共生一池,自成一番别致意境。
朵朵睡莲亭亭枕水,白者清雅素净,粉者明媚鲜活,黄者端庄温润,错落绽于碧叶之间。几株蒲草亭亭玉立,临风而立,点缀一池清景;岸边小蓟细碎开花,质朴朴素,不与睡莲争艳;青灰芦苇静静伫立,迎风守望,默默守护着这一方荷塘风月。
荷塘毗邻一方方鱼塘,喷泉流水叮咚作响,林间百鸟争鸣、声声清越,流水声、鸟鸣声交织缠绕,汇成一曲天籁。静立池边,清风徐来,花香拂面,声声鸟鸣入耳,唤醒心底沉睡的温柔与灵性,浮躁尽数消散,心境澄澈通透,鲜活而安然。
红嘴鸭悠游碧水之间,穿梭花叶之中,姿态从容,自在安然。此刻,我多想效仿这水中灵禽,以碧水为榻、以花叶为邻、以清风为伴,挣脱凡尘琐碎,沉醉一池山水,安然度夏,静享清欢。
水面不时传来扑通轻响,或是游鱼跃水,或是青蛙逐戏,灵动了整池初夏。一只红蜻蜓静栖莲瓣之上,默默与我相望片刻,便倏然振翅翩飞,隐入清风绿意。身侧河水潺潺流淌,风声、水声、虫鸣,交织成纳林河最温柔的初夏私语。
日至中天,河槽之上薄雾缭绕,炊烟袅袅,猜是乡野人家炊饭生火,烟火升腾吧。不负五月,不负清风,不负一池纳林河荷韵。此行安然,满心丰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