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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读《归去来兮辞》中的“乐夫天命复奚疑”

  在《归去来兮辞》中,陶渊明写道:“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课本将这句解释为:姑且顺随自然,走到生命的尽头,乐天安命,还有什么可疑虑的呢?这一解释流传已久,但细细推敲,将“疑”释作“疑虑”,恐怕并不准确。

  “疑虑”指因怀疑而产生顾虑,本身就包含了将信将疑、犹豫不决的心理。可人固有一死,这是天地间最确定无疑的事,不会有人对此心生怀疑。“归尽”依照《汉语大词典》的解释就是死亡,“天命”在这里指人的自然寿命。这两句谈论的正是如何面对死亡,而人面对死亡时最真实的情感,从来都不是怀疑,而是恐惧。既然死亡这件事本身无可怀疑,“疑虑”这个释义就在文理上说不通了。

  实际上,“疑”字自古就有“恐惧”这一义项,且有充足的文献依据支撑。《礼记·杂记下》中有“皆为疑死”的说法,郑玄注:“疑,犹恐也。”《易·巽》中“进退志疑也”,王弼将其注为“进退疑惧”。《汉语大词典》更是专门为“疑”列出“惊恐;畏惧”这一义项,还引用《管子·小问》中“駮食虎豹,故虎疑焉”作为例证。

  按照这个释义,“乐夫天命复奚疑”应当译作:坦然顺应自然寿命,快乐地过完此生,又有什么值得恐惧的呢?如此一来,和上句“聊乘化以归尽”衔接得更为顺畅:一句点明坦然走向生命终点,一句表达对此无所畏惧,前后呼应,一气贯通。

  这一理解还能从陶渊明自己的诗作中得到印证。《形赠影》说:“我无腾化术,必尔不复疑。”意思就是:我没有得道升仙的法术,终将走向死亡,却并不因此恐惧。《神释》说得更直接:“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应尽便须尽,无复独多虑。”这里的一个“惧”字,几乎就是“疑”字的注脚。可见在陶渊明的话语体系里,谈及生死,他念念不忘的始终是“惧”与“不惧”,而非“疑”与“不疑”。

  把这层意思放回全篇来看,《归去来兮辞》实际上是一篇关于“释然”的文章。陶渊明当年出仕,是因为“家贫,耕植不足以自给”,为解决温饱不得已而为之;辞官归隐,则是因为深感“违己交病……深愧平生之志”。在出仕与归隐之间,他的内心经历过长久的忧惧与挣扎。归隐之后,温饱的问题并没有消失,“草盛豆苗稀”就是摆在眼前的现实,但他却能收获“悠然见南山”的心境——这份从容,恰恰建立在对生死的坦然之上。而当温饱之忧渐渐释怀,人生短暂这一更根本的恐惧便凸显出来:人生匆匆而逝,更何况自己“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在仕途上懵懂耗去了太多光阴。眼看世间万物各得其时,反观自己的生命如此短暂,怎能不令人心生惶恐?正是在这般深沉的思索中,陶渊明完成了对人生的通透体悟:既然无法决定生命的长度,那就追求生命的厚度;既然无法改变过去,那就把握好当下;既然无法知晓死亡何时到来,那就过好今日,不必再忧,不必再惧。对温饱与生死这两桩最切身的忧惧彻底释然,从根本上让陶渊明再也无需心怀恐惧。

  陶渊明给出的答案,其实也为今天的我们留下了一条可行的路径:如何才能对生死“不惧”?他没有否认死亡的存在——“纵浪大化中”一句已经说得明白,他从未假装自己能够超脱于生死之外。他的“不惧”,恰恰建立在对死亡的正视之上:先坦然承认“人生实难,死如之何”这一无可回避的事实,才谈得上真正的释然,而非自欺欺人式的“想开了”。其次,他把对生命“长度”的执念,转向了对生命“厚度”的经营,不再纠结于生命还剩多久,转而专注于眼前这一天该如何度过、眼前这件事该如何做得无愧于心。当一个人不再把全部心力耗费在对未来的忧惧上,恐惧自然也就失去了滋生的土壤。此外,陶渊明的“不惧”,也离不开他为自己寻觅到的安身立命之所——躬耕田园,以诗酒自适,让每一天都过得真实充实,而非在违心的境遇中虚耗光阴。人们对死亡的恐惧,很多时候本质上是对“虚度一生”的恐惧;一旦生活本身变得踏实坦荡,死亡也就不再那么可怖。这或许正是陶渊明留给我们最朴素也最深刻的启示:能够不惧生死,不在于参透玄理,而在于已经好好地、无愧地过好眼前的每一天。

  文/于海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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