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陂春水绕花身,花影妖娆各占春。
纵被春风吹作雪,绝胜南陌碾成尘。
先品前两句描绘的意境:春水清澈,曲折婉致,环绕着一树杏花。杏花恰逢最好的时节,竞相绽放,似云缭绕天边,如海碧波荡漾,倒映在池塘中,花影婆娑,尽态极妍,而荆公笔下“妖娆”一词惊现,令画面感顿出:一妙龄女子临水照花,该是顾盼神飞,妩媚多情不可方物,而杏花堪比佳人,作者将“妖娆”移情其身,使杏花在水波潋滟的映衬之下,摇曳生姿,让赏春者流连忘返。
宋人许顗在《彦周诗话》里说:“荆公爱看水中影,此亦性所好,如‘秋水泻明河,迢迢藕花底’,又《桃花诗》云:‘晴沟涨春渌周遭,俯视红影移鱼舠’,皆观其影。”偏爱水中浮光掠影、虚实幻境,不单是王安石独有的清雅审美,更是他半生宦海沉浮的通透心境。历经朝堂倾轧、起落得失,早已明心见性,看透世间虚名浮利,万般荣华不过水中幻影,转瞬成空。
“纵被春风吹作雪,绝胜南陌碾成尘。”如果说前两句写尽春水繁花的温柔深致,后两句则笔锋陡转,风骨立现:即使一夜春风吹散满树杏花,也要漫天花瓣纷飞如雪,将生命最后的美丽定格于清波之上,始终保持洁白之身,如此,远胜于开在人声鼎沸的南陌,终被车马行人践踏。
诗中北陂与南陌,既是一静一闹的空间对照,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抉择:北陂一池春水,远离市井,独揽一方秀色,守得住质朴本心;南陌长衢繁华扰攘,人来人往,遍地皆是追逐名利的俗世风尘。杏花甘愿栖身清净陂塘,不肯跻身喧嚣大道,正是王安石一生坚守的取舍之道。
世人皆知王安石位列唐宋八大家,笔力纵横,欧阳修盛赞王安石:“翰林风月三千首,吏部文章二百年。”可真正让他名垂青史的,不只诗文成就,更有一场振聋发聩的熙宁变法。当年的北宋,积贫积弱,王安石渴望通过大规模的变革以富民强兵,挽救王朝颓势,那是中国古代知识分子“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最高理想体现,只是百年沉疴积重难返,新旧两派对立相争,新法推行途中弊病丛生,后来,连支持他的宋神宗也放弃了对他的托举。几年间,王安石两度罢相,黯然归隐,曾经轰轰烈烈的变革最终归于沉寂。即便如此,变法仍切实推动了社会经济发展。
自古以来,破立两难,更何况在朝堂之上党同伐异,众人要么明哲保身、缄口不言,要么沆瀣一气、同流合污,而他偏不,以“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的信条公开挑战陈腐的旧制,以一夫之勇迎万敌之威,哪怕铩羽而归,憾然退场,也始终“心如宝月映琉璃”。
理想主义者是“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孤勇之士,更是“绝胜南陌碾成尘”的清醒之人,如今,置身于一个更复杂、更喧嚣、诱惑纷扰的环境中,我们不妨叩问自身:是随功利世俗随波浮沉,在从众之中丢失自我本心,还是在浮华喧嚣里守住内心一方澄澈,坚守做人的底线与追求?
于人各异,殊途难同归。
文/李颖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