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子·汤问》中有一段文章:“薛谭学讴于秦青,未穷青之技,自谓尽之,遂辞归。秦青弗止,饯行于郊衢,抚节悲歌,声振林木,响遏行云。薛谭乃谢求反,终生不敢言归。 ”
通俗一点说:有一个叫薛谭的人,拜歌唱家秦青为师,学习唱歌。学了一段时间,自认为把老师的技艺完全学到了手,于是执意求归。秦青并未阻止他,也没讲什么道理,而是答应他可以回去。薛谭临走时,秦青在郊外的大路口还为他饯行。只见秦青和着乐器,高歌一曲,结果“声振林木,响遏行云”(歌声把林中的树木都震动了,那回声止住了空中的流云)。薛谭大惊,赶紧请老师恕罪,恳求留下来继续学习。
再讲孔子学琴的故事。
《史记·孔子世家》中有一篇文章,原文如下:
孔子学鼓琴师襄子,十日不进。师襄子曰:“可以益矣。”孔子曰:“丘已习其曲矣,未得其数也。”有间,曰:“已习其数,可以益矣。”孔子曰:“丘未得其志也。”有间,曰:“已习其志,可以益矣。”孔子曰:“丘未得其为人也。”有间,有所穆然深思焉,有所怡然高望而远志焉。曰:“丘得其为人,黯然而黑,几然而长,眼如望羊,如王四国,非文王其谁能为此也!”师襄子辟席再拜,曰:“师盖云《文王操》也。”
通俗一点说:孔子向师襄学习弹琴,一首曲子已经弹奏了十天还不学新的。而老师师襄认为已经弹得很好了,就告诉他可以学另一首;可孔子却说:“我只是熟悉了曲子,并未掌握这首曲子的弹奏技艺。”又过了几天,师襄说:“你已经掌握了曲子的技艺了,还是换一首吧!”孔子说:“我还没领悟曲子的丰富内涵呢。”又过了几天,师襄对他说:“你已经领悟得很好,该弹新的了!”孔子又说:“我还没想象出这首曲子所表现的人物形象呢。”又过了一些日子,孔子高兴地对师襄说:“我看到了——这个人脸黑黑的,个子高高的,眼望着前方,仿佛要称王于四国。这个人不是周文王又会是谁呢?”师襄听了,十分惊喜,于是“避席再拜”说:“这首曲子正是《文王操》啊!”
认真读了这两篇文章之后,我有以下几点感受。
一、作为学生,在学习中要谨防浮光掠影和好高骛远的毛病,千万莫把一知半解当作一目了然;作为老师,则要时刻警惕学生的浮躁毛病,一旦发现,就要针对不同的对象,创造性地给他们开方治病。你看,秦青给薛谭开的是人文性药方,这种药方没有任何一味具体的药物,甚至医生连一句话都没说,让患者出了一身冷汗,病就好了。我们当老师的应该从中学到什么呢?
二、当老师的最忌好为人师,尤忌在学生面前,总是居高临下,认为自己什么都比学生强。孔子拜师襄为师学习音乐,然而当学生的孔子却使当老师的师襄大受教育。孔子不是老师说什么就听什么,老师叫怎么做就怎么做,而是运用自己的头脑,独立思考。这恐怕也是他成为圣人的重要原因吧。对于学生的这种精神,我们不仅应该鼓励,而且应该虚心向他们学习,甚至干脆放下架子,拜他们为师。在这一点上,师襄是我们的榜样。请看,师襄听了孔子的话,“避席再拜”。古人席地而坐,避席就是从席位上站起来,表示敬意;再拜就是磕两次头。师襄的表现,告诉我们,他拜孔子为师了。伟人也,师襄!
三、现在教育教学培训中,某些专家“创造”出来的新词,诸如“以学定教”“合作学习”“翻转教学法”“发现法”等,琳琅满目、目不暇接。使我感到奇怪的是,我国古代与近代教育家经典的教育理论与实践,为什么很少出现在这些培训专家之讲座或论文之中?中华民族有“海纳百川”的胸怀,凡是先进的理念与技术,不管来自西洋东洋,一律“洋为中用”。但我们的原则是:借鉴不等于照搬,参照不等于投降;我们的根是中华传统教育思想与智慧,我们的方向是守正创新。所以,我冒昧地提个建议:某些培训专家先生们,能不能静下心来好好读读中华古代经典(古文并不比外语难学),从中汲取古人的教育思想与艺术,以便更好地完成国家交给你们的神圣任务?
文末,我禁不住有点脸红。为什么呢?
我的诤友批评我时,常用的词就是“好为人师”。说心里话,自己也不是不知道,可就是改不了。不过,学生表现出来的创造性,以及他们往往把我驳得面红耳赤,陷我于尴尬处境的事实,使我内心受到极大的震动,真的感悟到“教然后知困”的深刻内涵了。
我曾给四十多年前的一位学生(青年作家)准备发表的文章挑了几个错字,并且幽默了一下:“错字大王也能称为作家?”结果,这位学生从我已发表的文章中挑出了错字:“甘洌”写成了“甘冽”,而且回敬道:“错字大王也能当得教授?”哎呀,真是羞煞我也!文/李淑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