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后门有一小块地。泥土松润，靠着矮墙，早年堆放柴草，荒了许多年。奶奶搬去镇上住之后，总惦记着这片空地。晚辈们劝她，镇上超市菜蔬齐全，不必再费心种地。奶奶只是不语，开春便揣着一包菜种，执意回乡。

　　她砍来细竹，扎起一圈篱笆；锄头刨开板结的黄土，捡尽碎石瓦块。春分落籽，谷雨栽秧。韭菜一垄，青菜一畦，辣椒成行，豆角沿着篱笆牵藤。边角空处，撒上向日葵种子，又摆几盆月季，守着菜园。

　　镇上楼房拥挤，门窗一关，邻里互不相识。奶奶住不惯，白天静静坐着，望着楼下车流，眼神空空落落。儿女瞧出她心绪不宁，商量着，有空便送她回村里看看。

　　这下奶奶找到了由头。

　　“菜园要浇水，苗子该除草，再不回去，菜就要被虫子啃光了。”

　　这话她常挂在嘴边。天刚亮，就催晚辈动身。车子驶入村口，风裹着泥土气息扑进来，奶奶紧绷的眉眼，一下子便舒展开来。下了车她先不急着去菜园，因为巷口老邻居早已在等候。几张小马扎往墙根一摆，闲话便拉开了序幕。

　　谁家孙儿考上学堂，谁家新盖了厢房，村口老槐树又抽出新芽，家长里短，不紧不慢。日光慢慢移动，影子缩了又拉长。直到日头偏西，奶奶才慢悠悠踱到菜园，象征性地拔几根杂草，掬一瓢井水浇在菜根上，再摘一把嫩青菜，装进布袋，算作今日回乡的收获。

　　返程路上，晚辈笑着点破：“地里有人照看，菜好好地长着，哪里就缺你这一趟。”

　　奶奶也不辩驳，只是摩挲着布袋里的青菜，嘴角浅浅地扬着。

　　夏天雨水勤，菜园长势也旺。一场暴雨过后，她更是坐立难安，一遍遍地念叨，豆角藤怕涝，低洼处积水，再不疏通，根须容易烂掉。晚辈只得腾出时间，驱车送她回乡。

　　进了村子，奶奶照旧先和老友闲谈半晌，菜园只是顺路看上一眼。菜株挺立，并无大碍，她才放下心。

　　旁人都说，奶奶痴迷这片菜园。可只有家里人明白，蔬菜花草，不过是她寻来的借口。

　　城里衣食无忧，不愁吃喝，不必依靠菜园谋生。她牵挂的从来不是青菜辣椒，而是村庄熟悉的气息，是相伴半生的邻里，是脚下踩惯了的故土。

　　人到老年，最怕孤单。高楼里的日子安静，却少了烟火人声，关上家门，便是隔绝。村庄不一样，走几步便能遇见熟人，一声招呼，几句闲谈，心里的空落，便能填上几分。

　　篱笆圈住菜畦，也圈住一份念想。那些破土而出的秧苗，盛放的花，成了最合适的说辞。不必直白说自己想念乡亲，不必坦言惧怕冷清，一句“菜园需要人照料”，便能顺理成章踏上回乡的路。

　　闲暇时候，她还会从镇上捎些糕点、糖果带给邻里。坐在墙根闲谈时，分发给各家孩童。听孩子们脆生生地喊一声奶奶，细碎的欢喜漫上心头。这些城里楼房里寻不到的热闹，牢牢拴住她的心，让这片菜园的借口，愈发真切动人。

　　秋风渐起，菜叶染上浅黄，奶奶依旧按时往返。菜园四季更迭，一茬蔬菜老去，又一茬新苗破土，借口年年都有，源源不断。

　　泥土不言，接纳所有心事。我们总以为，人在耕种作物，到头来才看清，有人在土地之上，认认真真种下一个温柔的借口。借着一园青绿，奔赴心底放不下的故乡与故人。

　　世间万般草木，归根到底，种的从来不是菜，是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