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细一想,又觉得哪里不对。《西游记》的故事发生的年代是唐代,而西瓜传入中原,据目前已知的记载,最早也要到五代时期。据记载,同州郃阳(今陕西合阳)县令胡峤在契丹生活了七年,契丹击破回纥时得到了西瓜种子,胡峤这才将瓜种带回中原,“大如中国冬瓜而味甘”。那是公元953年前后的事,离唐朝灭亡已将近半个世纪。这么说来,唐僧师徒取经路上,是吃不到西瓜的——至少在中原地区是吃不到的。
吴承恩生活在明朝中后期,西瓜早已是寻常之物,他写书的时候,顺手就把自个儿熟悉的东西写进去了。这倒也不算穿帮,古典小说里常有这类“关公战秦琼”式的细节,不必较真。倒是“红囊黑子”这四个字,用得很是传神,寥寥几笔,就把夏日里剖开西瓜那一瞬间的视觉冲击给勾画了出来。
除了西瓜,那场饯行宴上的瓜果单子还很长:“金丸珠弹腊樱桃,色真甘美;红绽黄肥熟梅子,味果香酸。鲜龙眼,肉甜皮薄;火荔枝,核小囊红。林檎碧实连枝献,枇杷缃苞带叶擎。兔头梨子鸡心枣,消渴除烦更解酲。香桃烂杏,美甘甘似玉液琼浆;脆李杨梅,酸荫荫如脂酥膏酪。”樱桃、梅子、龙眼、荔枝、枇杷、梨、枣、桃、杏、李、杨梅,再加上西瓜和柿子,林林总总十几种,横跨春夏两季的水果,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子。难怪书里要说“人间纵有珍馐味,怎比山猴乐更宁”。
花果山上的猴子们,一年四季都有吃不完的鲜果。原著第一回里说得明白:“春采百花为饮食,夏寻诸果作生涯。秋收芋栗延时节,冬觅黄精度岁华。”春天吃花,夏天吃果,秋天收芋栗,冬天挖黄精,日子过得逍遥自在。这倒让人想起《诗经》里“七月亨葵及菽,八月剥枣”的农事节奏来——只不过花果山的猴子们不必耕种,满山的果树就是它们的粮仓。
说到夏季的果子,除了西瓜,石榴也是个有意思的角儿。《西游记》里明确提到产石榴的地方,只有花果山一处。第一回写花果山的石榴是“石榴裂破,丹砂粒现火晶珠”——果皮被撑裂了,露出里面丹砂一般鲜红晶莹的石榴籽,那画面感,仿佛能听见石榴“啪”的一声裂开的脆响。石榴花在夏天开得最盛,唐僧师徒取经路上也常见:“野蚕成茧火榴妍,沼内新荷出现”。夏日将至,火红的石榴花和初绽的荷花交相辉映,这是书里少有的一幅清凉画面。
石榴原产中亚,相传是西汉张骞出使西域后引入中原的。南北朝时,梁元帝《乌栖曲》里有“芙蓉为带石榴裙”之句,“石榴裙”的典故由此而来。石榴花染红的裙子,在夏日里想来也是格外明艳的。
《西游记》里还有一种消暑的吃食,藏在不太起眼的地方。第九回写渔翁和樵子的对答,其中有一段:“夏天避暑修新竹,六月乘凉摘嫩菱。霜降鸡肥常日宰,重阳蟹壮及时烹。”六月天里,坐在水边摘菱角吃,想必也是清凉惬意的。
回头再看那场饯行宴。孙悟空从花果山出发,一路向西,越走越热——火焰山的酷热、狮驼岭的燥烈,取经路上的夏天,比花果山要难熬得多。那些摆满桌子的鲜果,樱桃、梅子、龙眼、荔枝、西瓜、石榴,仿佛是花果山留给他的最后一点关于清凉的记忆。此后十四年,风餐露宿,妖怪环伺,再也没有那样悠闲的夏日了。
想想也是有趣,唐僧师徒一路向西,沿途的国度一个比一个热,可书里写到吃食的时候,那些消暑的瓜果反倒越来越少了。倒是开头那场饯行宴,几乎把整个夏天的水果都集齐了。吴承恩大概也觉得,花果山才是最适合过夏天的地方——山清水秀,瓜果飘香,没有火焰山,也没有妖怪。就像书里说的:“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那样的夏天,连孙悟空都回不去了。文/项 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