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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馒头

  图片由AI生成
  文/李  晨

  在老街,有一个经营了40多年的馒头铺子。

  父亲生前最喜欢吃这个铺子里的老馒头,在他去世那年秋天的一个早晨,痛风的他还扶着巷子墙根去买了一个老馒头慢吞吞地吃下。后来馒头铺子里的梁大哥告诉我,那天父亲在店里坐了好久,他似乎是预感到这是最后一次去馒头铺子吃馒头了。

  去年除夕,馒头铺子在除夕下午才关门,我去买了几个馒头作为春节期间的吃食,1元钱4个,良心价格。每到节日,吃上一个老街铺子里的老馒头,这是镇定我内心慌乱情绪的食物。

  一个冒着热气的老馒头,就是一个微缩的故土麦田。

  在我故乡的乡场上,熊熊炉火架着大蒸笼,冒着白雾一样的热气,那是在蒸馒头。童年的我追着爷爷赶集,就是为了吃上一个老馒头。爷爷卖了粮食,卖了自编的扫帚、簸箕这些农具,到那个一半是土墙一半是砖墙的馆子里慢悠悠坐下,买上几个馒头,再点一盘胡豆,就着馒头喝上二两高粱酒,我就在一旁吃着馒头。那时的馒头,没现在这么白,它没化妆,就是天然的麦子颜色。我喜欢撕扯着富有弹性的馒头皮儿吃,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实在是舍不得几口就把一个馒头吃掉。而今我吃山珍海味,完全没有当年吃老馒头时那种享受。

  乡村伙伴们见了面,常常炫耀的话题,就是到乡场上跟大人赶集时吃了几个馆子里的大馒头。玩游戏时,小伙伴们还用泥团揉搓做成馒头的形状,像模像样地生火来蒸泥丸馒头。我12岁那年,和村里一个小女孩玩过家家的“结婚”游戏,在石头桌子的“筵席”上,摆的就是烤热的“泥土馒头”。我记得,小女孩把泥馒头放到嘴边,装出吃得那么香甜的样子。而今,那个当年和我玩过家家的女孩,是苏州一家餐饮公司的老总。

  我是那么渴望到乡场上去,它有热气腾腾的老馒头。那时我对美好生活的想象,不就是天天有馒头油饼吃吗?

  后来在我农村的家里,也能自己蒸馒头了。奶奶和母亲在家里用竹蒸笼蒸麦面馒头,我一个人坐在山梁上,呼吸着炊烟里飘散来的气息,想跳起来欢呼,想给一个在心里默默想念的人写一封信,告诉她,我家蒸馒头了。

  我19岁那年,来到一个小镇机关上班。我最喜欢吃的食物,还是馒头。后来我才明白,就好比对一个难以忘怀的人一样,胃也储存着记忆。在那条爬满青苔的老巷子里,似乎永远都飘散着刚出笼的馒头香气。而馒头店里的老板太太,就是我们村里的一枝花,她嫁给了小镇上开馆子的老板。那个馆子里,经营馒头、油饼、面条,还有乡村土扣碗。在小镇上,她被称为“馒头西施”,一些游手好闲的男人常常去馆子里一待小半天,就为了偷瞟几眼“馒头美人”。但美人的男人,就在案板上挥舞着菜刀大声剁肉,弥漫着杀气腾腾的气氛。我在小镇机关食堂吃了饭后,感到肚子还没吃饱,常常偷偷摸摸地去馆子里买几个馒头当夜宵。有一个假期,我靠着几十个馒头,躲在小楼里三天没下楼,就靠着馒头和开水充饥,一口气写下了200多行的长诗。

  匆匆数十年过去,我已人到中年,吃遍了多少美食,舌头早已麻木,但对老馒头的感情还回荡在心。如今我看见的馒头,它们呆头呆脑白白胖胖的样子,早已没了当年的色泽、味道和灵魂,看着就没了食欲。

  幸好,在我母亲居住的老街,还留着这一间开了40多年的馒头铺,守着旧日的烟火,守着纯粹的麦香,静静等我归来。这朴实无华的老馒头,早已超越了吃食本身,它藏着童年乡场的热闹,也盛满了我半生的乡愁。只需望见这冒着热气的老馒头,我便触到了故土的根,寻到了心底最安稳的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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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馒头
耄耋之年的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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