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已立秋,暑热的余温仍难免让人烦躁。我望向窗外婆娑摇曳的绿树,久远的记忆,氤氲出渐渐清晰的画面。
四十年前的老屋,屋后就是小城的护城河,夏日的蛙叫蝉鸣,是童年不变的旋律,常枕其声入眠。小院里的夏夜最惬意,院子里是满眼的翠绿,最惹人眼的是几棵葡萄老藤蜿蜒在架子上,正是应了那诗句:“一架藤荫覆小堂,风梳翠蔓落微凉”,这惬意的一景一物便是我童年的家。
晚霞的余晖渐渐隐退,暑气渐消,点燃的艾草升起袅袅轻烟,正是一家人其乐融融,围坐在葡萄架下的休闲时刻。
屋前左侧就是葡萄架,水井半掩在葡萄架下,一提一压铁手柄,清凉的井水就会有节奏地“哗哗”流出,顺着水沟流向掘开小口的菜畦,静静地浸满整块菜畦。用土封好小口,再掘开下一块菜畦的小口,井水便流向下一块菜畦,我和弟弟会轮换着压井水浇地,可是小孩子大多撑不了多久,就会被院子里的小生灵吸引。寻着蝈蝈有节律的叫声,到菜地边逮蝈蝈,也可能闻到黄瓜的清香,去摘根顶花带刺的黄瓜,浸到接满清冽井水的水桶里。
屋前右侧是一小片错落参差的花,深红、浅红、浅粉,在浓绿的闪着光亮的叶子衬托下,彰显出独特的鲜亮与娇艳。偶尔会有晚归的小蜜蜂,用毛茸茸的小爪扒拉蕊上的花粉,恋恋不舍。
越过花,前面便是满眼的葱绿,深深浅浅,整整齐齐,白菜、韭菜、生菜、黄瓜,还有挂满小灯笼的“冲天椒”,也有透着光亮的浑圆的西红柿。被水浇过的菜园,升腾起泥土伴着蔬菜特有的温润气息,不急不躁,让人安心。
再远些,在菜畦间还有桃树、李树。累累硕果星星点点地掩映在枝头,又是一个丰收的季节。
全家人安坐在葡萄架下的凳子上,取出浸在水桶里的冰镇瓜果,犒劳一天的忙碌。咬开瓜果时脆生生的“咔咔”声,鲜甜的汁水滑过嘴角,一种甜蜜的惬意感涌遍全身。
抬头仰望,一串串翡翠般的葡萄,从掌形的叶片中坠下来,串串晶莹,颗颗饱满,拼尽全力地生长着。
妈妈终于忙完活儿了,一边手织线衣,一边讲着让小孩子好奇的故事。印象最深刻的是牛郎织女的故事,尤其是七月七鹊桥相会。白天很少看到喜鹊,据说他们都去给牛郎织女搭鹊桥了。七夕晚上,他们会在鹊桥上说悄悄话,人们坐在葡萄架下就会听到他们说话,所以七夕这天晚上,孩子们都会兴奋地在葡萄架下坐等奇迹发生。
仰望夜空,蔚蓝、纯净、浩渺,渐渐地看到几颗调皮的星星在眨着眼,月牙也慢慢现身了,星星的伙伴越来越多,热热闹闹地结伴而来,挤满了夜空,仿佛人潮涌动一般,从东北向西南延伸开来,“天河”出现了。
周围的蝉鸣稀疏,蝈蝈似乎也隐退了,微风吹来,婆娑的叶影摇曳,传来隐隐声响。
“妈妈,牛郎织女什么时候来?真能听到他们说话吗?”带着好奇,我们嘟囔着问。
一切都安静了,我们也沉沉地睡了,始终未能听到牛郎织女的悄悄话。
又是一年七夕,窗外闪烁的万家灯火,早已暗淡了万里星河,透过纱窗的清凉里,早已没有泥土青菜混合的味道,耳畔再无虫鸣鸟叫,唯有汽车疾驶而过的声响。记忆中的葡萄架,慢慢淡出童年,但在人间烟火中,它却是心中最柔软、最温馨的慰藉。它承载着纯粹的童真、家人的温情,成为漫长岁月里不变的温暖底色,如同清凉的琼浆,抚慰人心,温柔余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