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记》里的秋天，是写在路上的。唐僧拜别大唐皇帝，启程西行，出得法门寺，迎面便是“季秋天气”。小说里用了长长一段文字来描摹这深秋景象：“数村木落芦花碎，几树枫杨红叶坠。路途烟雨故人稀，黄菊丽，山骨细，水寒荷破人憔悴。”芦花碎、枫叶坠、荷破人憔悴——这些意象叠加在一起，秋的萧索与清冷扑面而来。但吴承恩写秋，并不止于写景。同一回中，又有诗云：“影动星河近，月明无点尘。雁声鸣远汉，砧韵响西邻。”星河、明月、雁声、砧韵，秋夜的宁静与辽远尽在其中。而到了第二十三回“四圣试禅心”，又有一首写秋的诗：“枫叶满山红，黄花耐晚风。老蝉吟渐懒，愁蟋思无穷。荷破青绔扇，橙香金弹丛。可怜数行雁，点点远排空。”枫叶红、菊花黄、蝉声懒、荷扇破、橙香浓、雁南飞——秋的丰饶与凋零并存。唐三藏看到雁归，想到的是唐王那句“宁要家乡一捻土，莫爱他乡万两金”。西行路上的秋景，于读者是诗，于取经人是乡愁。

　　《水浒传》里的秋天，是写在酒里的。第七十一回，宋江在山寨中设下“菊花之会”，遍插菊花，大摆筵席。忠义堂上，“肉山酒海，先行给散马、步、水三军”。众头领开怀痛饮，马麟品箫，燕青弹筝，笑语喧哗，觥筹交错。宋江乘着酒兴，填了一阕《满江红》：“喜遇重阳，更佳酿今朝新熟。见碧水丹山，黄芦苦竹。头上尽教添白发，鬓边不可无黄菊。愿樽前长叙弟兄情，如金玉。”碧水丹山、黄芦苦竹，秋的景致是美的；鬓插黄菊、樽前叙情，人的兴致也是高的。然而当乐和唱到“望天王降诏早招安”时，武松跳出来叫道“今日也要招安，明日也要招安去，冷了弟兄们的心”，李逵更是一脚把桌子踢碎。一场秋日盛会，就此不欢而散。秋的丰饶与热闹之下，暗流涌动。施耐庵笔下的秋天，从来不只是一季风景，更是一群人命运的转折点。

　　《三国演义》里的秋天，是写在风中的。诸葛亮最后一次北伐，屯兵五丈原，与司马懿相持百余日。秋风起了，他的身体也撑不住了。罗贯中写他“强支病体，令左右扶上小车，出寨遍观各营，自觉秋风吹面，彻骨生凉”。秋风吹面，彻骨生凉——八个字写尽了一个人的暮年、一个时代的黄昏。诸葛亮在风中“泪流满面”，长叹道：“再不能临阵讨贼矣！悠悠苍天，曷此其极！”后人有诗叹曰：“身未升腾思退步，功成应忆去时言。只因先主丁宁后，星落秋风五丈原。”秋风五丈原，成了“出师未捷身先死”最悲凉的注脚。同一部书里，卷首的《临江仙》却又是另一番气象：“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同一个秋天，在英雄是悲歌，在渔樵是闲话。

　　如果说上面三部书里的秋天，或萧瑟、或热闹、或悲凉，那么《世说新语》里的秋天，则是一种从容的告别。张翰在洛阳做官，见秋风起，忽然想起了家乡吴中的菰菜羹和鲈鱼脍。他说：“人生贵得适意尔，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于是辞官而去，命驾归乡。后人称之为“莼鲈之思”。为了几道家乡菜而放弃功名利禄，听起来像是任性。但张翰的账算得清楚：人这一辈子，最贵的是“适意”。秋风起了，该回家了。这就回家。

　　秋意入名著，各有各的写法。有的写在路上，有的写在酒里，有的写在风中，有的写在辞官的一念之间。但说到底，写的都是人心——旅人的乡愁、豪杰的意气、英雄的悲凉、隐士的洒脱。翻过这些书页，一阵风从千年前吹来，冷暖自知。文/孤  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