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童年的雨天,是墨绿色的。
那种绿,是解放牌胶靴的颜色。每年入夏之前,母亲都会带我去镇上,买一双新的胶靴。柜台后面的阿姨拿出几双让我试穿,我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两只脚像塞进了两只小船,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响。母亲蹲下来,用手按按鞋头,看看有没有顶脚,然后说:“买大一号吧,明年还能穿。”于是我就穿着那双大一码的胶靴,在新铺的柏油路上踢踢踏踏地走回家,脚在里面晃荡,像划桨一样。
那时的雨,似乎比现在下得多,也下得大。老家门前那条土路,一下雨就变成了泥浆河,行人没法走,单车没法骑。但有了胶靴,这一切都不成问题了。雨刚一停,我就迫不及待地换上胶靴,冲出门去。那时候最快乐的事,就是在积水坑里蹦来蹦去。胶靴踩在浑黄的水洼里,溅起的水花能飞到半人高。靴底是厚厚的橡胶,有深深的花纹,踩在泥地里“叽咕叽咕”响,拔出来的时候,脚上要用点力,好像靴子被大地吸住了一样。
邻居家的孩子也都穿着胶靴,五颜六色的——红的、蓝的、军绿的——聚在一起,像一群水鸟站在沼泽里。我们比赛谁踩的水花大,谁先跑到对面的小卖部,谁的胶靴最干净。说是干净,其实没一个人的靴子是干净的,全都沾满了泥点子,干了之后结成灰白的泥斑,一块一块的,像豹子的花纹。
胶靴的缺点也很明显。不透气,脚在里面捂久了,脱出来的时候,袜子都是湿的,脚掌被泡得发白起皱。更糟的是,如果靴筒里灌进了水,那简直是一场灾难。有一次我踩进了一个深水坑,水一下子灌进了靴筒,整只脚像掉进了冰窖。我不敢告诉母亲,就那样忍着走了一下午,回家脱了靴子,脚趾头都被泡成了干枣的颜色。母亲看见了,又气又心疼,把胶靴倒挂在门前的铁丝上,里面的水“嘀嗒嘀嗒”流了一地,流了好半天才流干。
上了中学,学校在镇上,路也修成了水泥路,我再也不需要穿胶靴了。那双穿了三年的大号胶靴被放在院子角落里,积满了灰尘。有一年夏天,母亲把它洗干净了,送给了老家来走亲戚的表弟。表弟穿着它,在院子里踩水玩,那熟悉的“啪嗒啪嗒”声又响了起来。我坐在屋门口看着,忽然有些恍惚。那个在水坑里蹦跳的孩子,明明是我,可怎么又不像我呢?
现在,城市的孩子大概没见过胶靴了。他们下雨天穿的是时髦的雨靴,有卡通图案的,有亮晶晶的,鞋底是平的,踩在水里无声无息。他们也不会在雨后的积水坑里蹦跳,因为家长会说“脏”,说“危险”。他们的雨天,是在窗玻璃后面看出去的,隔着干净明亮的玻璃,雨水是一条条直线滑下来,没有泥泞,没有水花,也没有那种“叽咕叽咕”的声响。
前天夜里下了场大雨,早晨起来路面湿漉漉的。我走到小区门口,看见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穿着明黄色的连体雨衣和蓝色雨靴,挣脱了奶奶的手,跑向一个浅浅的水洼。他用力踩下去,水花溅起来,他“咯咯”地笑,笑得前仰后合。他的奶奶站在旁边,没有阻止他,只是笑眯眯地看着。
我站在远处,看了很久。那水花溅起来的样子,那么熟悉,又那么遥远。我忽然很想找回那双墨绿色的胶靴,再踩一次水坑。可我知道,那个穿胶靴的孩子,已经走得太远了,远到泥泞的路都变成了柏油路,远到每一个水坑都消失了。
只有雨还在下,每年夏天,准时地,劈头盖脸地。只是那个在水里扑腾的孩子,换了一茬又一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