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想起抬头看月亮,是从中秋夜开始的。
而我不一样,每天晚饭后,我都会去家附近的公园散步。一边散步,一边等月亮爬上树梢。然后,找个地方坐下来,抬头看月亮。
有时候,天上的月亮圆圆的,像少女梳妆前的那枚圆滑的大铜镜,泛着羞涩的笑意;有时候,天上的月亮扁扁的,像湖边芦苇荡拴着的一叶小舟,摇着优美的舞姿;有时候,天上的月亮尖尖的,我就会想起白居易的那句诗:可怜九月初三夜,露似珍珠月似弓。
无云时,月亮优雅地在风和繁星中穿梭,蹁跹着,闪烁着,续写着黑夜里浪漫的篇章;有云时,月亮就像一位灵活的舞少女,总有办法从薄纱一样的云朵后,悄悄闪出,轻轻滑过,然后挪着小步伐,欢快地逃走……
儿时,对于月亮,我是没这么多想象,更没这么多称呼的——正所谓“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但那时候,月亮下的我们,是从来不缺少乐趣的。
我们喜欢在皎洁的月光下,嬉笑打闹,做各种游戏。有一次,大家玩得正酣,突然有一个玩伴提议:“我们来一起比赛跑步,看谁先跑到月亮的另一边去!”
然后,我们一字排开,将电线杆在月光下的影子当作起跑线,风一般冲了出去。直到跑得精疲力竭,我们谁也没有跑到月亮的另一边。我就发出了疑问:“你们看,是不是我们跑的时候,月亮也在跟着我们一起跑啊?”
“是啊,是啊!我们跑多快,月亮就跑多快。”
“不对,月亮好像比我们跑得还要快!”
……
一番争论过后,我们肩并肩坐在一起,几双眼睛同时盯着月亮,流出月亮般的光芒,心里想象着各自的未来。
刚上学时,因为学校离家很远,所以一到了秋天和冬天,出门上学、放学回家,头顶都是可以看见月亮的。可我胆子小,路上一直都是小跑,因为总觉得头顶的月光如影相随,像一个巨大的网。
在被风吹起来的一张废纸吓到一次后,我开始每天起床故意磨蹭,想方设法拖延时间,因此常常迟到。
母亲知道我心思后,即使农活儿再忙,也坚持送我上学和接我放学。有一次因为考试,放学时间很晚。那夜月亮特别圆,特别亮。母亲牵着我的手,对我说:月亮是夜里的手电筒,照到哪里哪里亮,没什么可害怕的。
很多年后,回头想来,那是母亲对我说过的极具诗意的一句话。当然,从那时起,月亮就成了我壮胆的一盏明灯。
军校毕业那年,我去高原实习,那是在高原雪域度过的唯一一次中秋节。去巡逻的路上,我反复吟着李白的那句“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但几个小时的长途跋涉下来,所有的豪情壮志,消失殆尽。于是我低头不语,心事重重。
指导员坐到我身边,和我聊起了我喜欢的文学,还为我大声吟诵他改编过的诗句:高原人不知,明月来相照;风雪吹界碑,山月照巡逻;原旷天低树,雪白月近人……
我被指导员的幽默和乐观深深触动。我动情地问他为什么在如此艰苦的环境下,坚持十多年还可以这么坚定和快乐?
指导员抬起头,望着天空高悬的那一轮明月,笑着说:“你看,多么美好的月光啊,可千万不要浪费!”指导员像是对我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我认真端详起月亮——是啊!圆圆的银盘散发着亮亮、暖暖的光,如同儿时黑夜里的手电筒,如同盼望远方亲人归来而留着的一盏灯,如同边防战士眼睛里映出的守护……
那晚的月亮留在了我的眼里,也留在了我的心里。很多年过去了,我看到的月亮,始终都是明亮的,迷人的。所以,我时常会抬起头,深情地仰望它——毕竟我不想浪费每一晚的月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