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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三字经”

  文/郑显发

  母亲的“三字经”,是从秋天开始的。

  那年九月,我离家去城里读高中。母亲送我到村口,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像一蓬秋天的芦花。她只说了三个字:“好好的。”我点点头,却不敢回头,怕眼泪掉下来,砸疼她脚下的泥土。

  母亲的“三字经”,是一本无字的书,用二十四节气装订,以炊烟和月色作序。

  第一页,写的是“勤”。秋收时节,她蹲在院子里剥玉米,玉米壳在她膝前堆成一座金黄的小山。她的手指粗糙得像树皮,却灵巧得像绣娘。我蹲在旁边帮忙,剥了三五个就喊累。她笑了,说:“人勤地不懒。”这话是奶奶传给她的,如今她又传给我。月光漫过屋檐,照着她鬓角的汗珠,像一粒粒微小的琥珀。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勤”字原来是这样写的——左边是心,右边是茧。

  第二页,写着“忍”。那年秋天,父亲在外做工摔伤了腿,家里全靠母亲一个人撑着。她天不亮就去地里收稻子,回来还要熬药、喂猪、翻晒粮食。我半夜醒来,看见她坐在油灯下补衣服,针尖在发间一抿,又低头缝下去。她的背影薄得像一张纸,却硬生生撑起了一个家的天。后来我读到《诗经》里那句“夙兴夜寐,毋忝尔所生”,眼泪一下子涌出来——这不就是母亲吗?她没读过书,却把“忍”字活成了一首诗。

  第三页,写着“爱”。母亲不善言辞,却把所有的温柔都藏在灶台边那只豁了口的粗瓷碗里——那是给我单独留的,碗底永远卧着一个荷包蛋。俗话说“儿行千里母担忧”,可她从不打电话说想我,只是每次回家,都发现我的被子晒过了,屋子里有阳光和菊花的味道。

  去年秋天,我带着自己的孩子回家。母亲在院子里择菜,我的女儿蹲在旁边,奶声奶气地问:“这个韭菜怎么长得像草呀?”母亲笑了,说:“傻孩子,草能割了一茬又一茬吗?”我站在门口,忽然觉得时光倒流——二十年前,我也这样问过。而母亲,依然是当年那个在秋阳下择菜的母亲,只是头发白了,背弯了,走路慢了。

  母亲的三字经,其实远不止三个字。是“天冷了,多穿件衣裳”;是“别熬夜,身体要紧”;是“出门在外,吃亏是福”。这些零碎的话,像秋风里的落叶,一片一片,积成了我生命里最厚实的秋天。

  此刻,窗外的桂花开了,风过处,落了一地的香。我拿起电话,拨通那个熟悉的号码。那头,母亲的声音依然简简单单,还是三个字——

  “知道了。”

  我笑了,眼泪却掉下来。原来,母亲的“三字经”,是一本永远读不完的书。而秋天,是这本书最温暖的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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