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科尔沁草原腹地,在西辽河与新开河交汇处的沙岗南坡上,哈民遗址保护展示馆静静矗立。在这里,你能见到改写中国建筑史的炭化榫卯木构、腹中藏着炭化谷物的陶猪,还有叠压着先民遗骸的半地穴式房址……
这座被风沙掩埋了5000多年的聚落,自2010年被发现以来,一次次震撼考古界。2019年,它被国务院核定为第八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当考古队员的手铲拨开厚厚的风积沙土,距今5500年至5000年前的文明密码被逐一解锁。
沙下探秘:抢救性发掘唤醒史前聚落
2010年4月,发生在通辽市科尔沁左翼中旗舍伯吐镇哈民艾勒嘎查的一次盗掘,打破了科尔沁草原的平静。
接到报告后,考古人员在查看了古遗址的地形地貌和出土的部分石器陶器后,一个振奋人心的结论浮出水面:初步确定该古遗址为新石器时期遗址,具有较高的历史价值、文化价值和考古学术研究价值。
随后,内蒙古自治区文物考古研究所与科尔沁左翼中旗文物管理所组成联合抢救性发掘考古队,一场持续5年的抢救性发掘正式拉开序幕。
时任科尔沁左翼中旗文化广播电视局副局长、主管文博工作的金巴拉回忆,初期的考古工作堪称“荒野求生”。5月初的科尔沁草原依然寒风刺骨,为了保护考古遗址的安全,考古队员们住进了临时搭建的帐篷;为解决吃水问题,队员们请来打井队钻出12米深的手压井;白天抢救性发掘,夜晚还要巡逻值守。在艰苦的条件下,考古队员们一点点揭开了这座史前聚落的神秘面纱。
从2010年至2014年,考古队先后进行了5次发掘,总面积达8200余平方米。81座房址、61座灰坑、14座墓葬、2条环壕相继现世,2000余件陶器、石器、骨角器、蚌器、玉器等遗物,大量炭化黍、粟、大籽蒿等植物种子破土而出。
当碳-14测年结果公布的那一刻,整个考古界为之震动:这片被风沙掩埋的聚落,竟承载着距今5500年至5000年前的文化记忆,是东北地区最大的史前聚落遗址之一。
在哈民遗址博物馆内,人们能看到出土的“哈民陶猪”。这只穿越5000多年时光的黑褐色陶猪,长14.8厘米、宽9.9厘米、高9.9厘米,头部颀长、圆眼有神、四肢短粗、獠牙上翘、双耳后背,塑造的是一头被驯化之前的野猪形象。
“5000多年前的古人能够制作出如此神韵饱满的野猪。当时的制陶技术已经处于较高水平,让人叹为观止!”金巴拉回忆,陶猪出土时,考古人员发现其背部有一处装满沙土的圆形壶口,沙土里还有很多疑似炭化谷物的种子。
“目前推测,陶猪是当时的祭祀用品,以其高超的工艺、特定的史前文化符号,成为哈民遗址的象征及镇馆之宝。”哈民遗址保护展示馆讲解员杜贺介绍。
在哈民遗址博物馆,还能看到全国首次出土的陶质丫形器、东北地区罕见的方形玉璧以及能传递信号的水滴形器等。遗址出土的1400余件蚌器、600余件石器、80余件玉器,共同勾勒出哈民先民的生活图景:他们用骨针缝制麻布衣物,用蚌刀切割食物,用玉璧彰显身份,用陶器储存粮食……
三大奇观:改写认知的史前密码
阳光透过大跨度桁架屋顶,洒在21座半地穴式房址上。走进哈民遗址保护展示馆,红褐色的火烧地面和穴壁、炭化木柱、散落的陶片,瞬间将人们拉回到5000多年前的科尔沁草原。考古学家将哈民遗址的价值概括为“三大史前奇观”,每一处发现都颠覆着人们对史前文明的认知。
第一个奇观,是这里首次在中国北纬43度以北地区发现了史前聚落遗址。这一发现的意义非同寻常——在此之前,学术界普遍认为高纬度地区在新石器时代晚期尚不具备形成大规模聚落的条件。而哈民遗址的发现,彻底打破了这一认知,在整个东北地区乃至全国都极为罕见,为研究史前人类在高寒地区的生存方式提供了宝贵的实物资料。
第二大奇观,是发现了保存较为完整的木质房屋构架遗迹。根据这些木制构架痕迹的结构和形态,建筑学家复原了当时的建筑结构模式,发现5000多年前哈民先民的房屋在建筑上就采用了与故宫相同的榫卯结构。房屋顶部呈伞状,为四面斜坡式方锥形建筑,由梁、柱、檩、椽相结捆绑、咬合而成。
■下转第4版 ■上接第2版
哈民先民可以在不使用中柱、仅凭周围一圈木头的情况下,就在沙地中支撑起平面面积约30平方米的房子。这一发现令建筑史学家惊叹不已——榫卯结构一直被视为中国古代建筑的精髓。这是中国乃至世界首次发现5000多年前保存较为完整的房屋木制构架遗迹,堪称史前建筑史上的空前发现。
第三大奇观,是在房址内发现了大量非正常死亡人类遗骸。“大家看位于中间的F40号房址,这座房址总面积约18.5平方米,大小仅相当于现在的一间普通卧室。但就是在这座圆角方形的房址基坑内,考古队员在居住面上发现了97具人类遗骸。”杜贺介绍。
有观点推测,悲剧源于部落冲突:聚落因资源争夺爆发战事,也有学者指向自然灾害,还有一些学者推测,可能是瘟疫导致大量人口死亡后集中掩埋或遗弃。种种说法莫衷一是,留下重重历史谜团。
文明回响:源头实证与当代传承
2013年8月28日,哈民遗址现场学术研讨会在通辽市举行,来自中国社科院、国家博物馆等考古界的40余名专家学者参加研讨。关于哈民遗址的文化性质,多数学者认为,其陶器以麻点纹深腹筒形罐、小口双耳壶、钵、碗为基本的陶器组合;石器有颇具特色的石“耜”、石杵、磨盘、磨棒等;加上叠肢葬的特殊葬俗和具有一定特点的房屋建筑形式,共同构成了一种新的考古学文化,应该命名为哈民文化。
2018年5月28日,国务院新闻办公室公布了“中华文明探源工程”的最新研究成果,明确指出:“距今5800年前后,黄河、长江中下游以及西辽河等区域出现了文明起源迹象。”这一结论意味着,在中华文明形成的早期阶段,西辽河流域是中华文明的重要发源地之一。作为西辽河流域核心区的代表性遗址,哈民遗址为这一结论提供了坚实的考古实证。
“哈民遗址是珍贵的文化遗产,为了保护遗产,留住根脉,科左中旗自2013年开始施工建设哈民遗址博物馆和保护展示馆,2016年建成并正式对外开放。”哈民遗址服务中心副主任包吉日那介绍,多年来,哈民遗址的守护之路走得坚实而长远。
保护展示馆采用大跨度桁架设计,为21座核心房址搭建起“温室”,通过控制温湿度、防风化处理,最大限度保留遗址原貌;博物馆则借鉴半地穴式建筑风格,建筑面积为4773.8平方米的场馆内,实物展示与场景复原相结合,让游客沉浸式感受史前文化。“我们对未展示的60座房址进行了技术性回填,既保护遗址本体,又为未来研究留有余地。”包吉日那介绍,遗址采用环境调控、局部渗透加固等保护手段;对出土文物,建立了“发掘—修复—储存—展示”的全流程保护体系。
除了物理保护,遗址的活化利用同样成效显著。2016年被自治区文物局公布为“内蒙古自治区首批十大考古遗址公园”;2019年10月被国务院核定并公布为“第八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21年10月被中国文物协会评为“2021年全国文化遗产旅游百强案例”;2022年9月23日被自治区文化和旅游厅评为国家4A级旅游景区。
如今,遗址公园年均接待游客超10万人次,讲解员通过“房梁雕塑—展示馆—博物馆”的动线讲解,将哈民文化的故事传递给八方来客。“看到孩子们围着哈民陶猪好奇地提问,就知道文化的种子在生根发芽。”杜贺笑着说。
夕阳西下,余晖为遗址公园门口的木构房梁雕塑镀上金边。风吹过沙岗,仿佛能听见5000年前的低语。哈民遗址,这颗科尔沁草原的文化明珠,正以其独特的价值,向世界诉说着中华文化的悠久与璀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