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我计划从边城满洲里前往430公里外的阿尔山。出发前查询时,没有直达航班,乘火车又需多次中转。望着密密麻麻的换乘线路,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许多年没有好好坐过一次长途大巴。权衡之下,大巴反倒成了最省心的选择。更令人心动的是,大巴主要沿G331行进,可一路领略边境风光。一念既起,便出发。迎着清晨的朝阳,我登上开往乌兰浩特的大巴,开始一场不慌不忙的公路漫游。
这辆大巴的座椅格外舒适,采用宽敞通透的“陆地头等舱”布局。座椅柔软贴合腰背,脚下配有可升降的踏板,双腿得以舒展。车厢干净,空气清新,没有长途车上常有的沉闷与压抑。原以为会漫长枯燥的7小时车程,似乎也褪去了煎熬的底色,变成了一段值得期待的远行。
车驶出满洲里,城市喧嚣渐远,无垠草原扑面而来。天地陡然开阔,公路两旁绿意铺展,牛羊散落其间,低头悠然觅食。雪白的羊群像大地上滚落的云朵,与蓝天流云遥相呼应。清风掠过草甸,掀起层层绿浪,也仿佛抚平了内心的浮躁。那一刻,生活的琐碎也随城市一并退远。人在车窗之内,心却早已驰入草原深处。原来,大自然的纯粹之美,就藏在沿途一次次不经意的相逢里。
行至中途,公路左侧豁然开阔,呼伦湖闯入视野。呼伦湖又称达赉湖,蒙古语意为“海一样的湖”。湛蓝的湖水烟波浩渺,风拂水面,细碎涟漪一路荡开。天地清朗,胸襟也随之舒展。
载着48名旅客的大巴在新巴尔虎右旗阿拉坦额莫勒客运站停靠。“阿拉坦额莫勒”意为“金鞍”,名字中自有草原的豪迈诗意。五位旅客下车,又有五位上车;有人归家,有人启程,陌生人短暂的交会,也是长途旅行特有的意趣。人群中,两位身着戎装的军人身姿挺拔,为边境草原添上一抹庄重的守护色,令人肃然起敬。
休整后,大巴继续向草原深处行进。我们途经乌尔逊河,它由贝尔湖流向呼伦湖,是呼伦湖的重要补水河流之一,像一条丝带牵起两片浩渺水域。河道蜿蜒,两岸水草丰茂,深浅相间的绿色一直铺到水边。澄澈的河水静静流淌,成群水鸟或低空盘旋,或戏水觅食,翩跹起落,织成一幅鲜活的湿地画卷。
在新巴尔虎左旗阿木古郎客运站短停后,地貌渐变,黄色沙丘若隐若现。不同于想象中的荒芜,这里的沙丘已有植被覆盖。随着植被逐步恢复,流沙得到有效治理。连绵沙丘间,绿色不再只是点缀,也成为守护土地的底色。曾经,呼伦贝尔沙地的风沙侵蚀草场、影响人居。数十年来,一代代人坚持防沙治沙、植树种草、固沙护坡和生态修复,让沙地渐披绿装。眼前沙绿相间的景象,是生态治理成效的见证,也是边疆人以久久为功的韧劲写下的答卷,比单纯的自然之美更多一分厚重。
继续前行,右侧一块醒目的指示牌标明诺门罕战役遗址陈列馆的方向。车窗外草原无言,指示牌却把我的思绪引向那段不能忘却的历史,也让我愈发感到眼前宁静的珍贵。
临近罕达盖苏木,草原渐退,林海迎面而来。成片的樟子松苍翠挺拔,层层叠叠。青绿由此向远处铺展,樟子松坚韧挺拔的身姿,也恰似那些扎根边疆、默默奉献的人们。
大巴行驶6个小时后抵达杜拉尔桥。一座巍峨的迎宾门矗立眼前,两侧“巍巍大兴安,梦幻阿尔山”“呼伦贝尔大草原欢迎您”的字样格外醒目。穿过大门,我们告别呼伦贝尔,进入兴安盟。一路长途奔波,身体虽有疲惫,接连变换的景致却让内心格外丰盈。
临近午间,乘务员询问旅客是否预订盒饭,并提醒在阿尔山下车的旅客无须预订。行至伊尔施,20多份热气腾腾的盒饭被送上车。一份12元的家常盖饭,茄子软糯,豆角鲜香,朴实的滋味格外熨帖。寻常烟火气,也给漫长旅途添了一份暖意。
从朝阳初升到日暖天高,经过整整7个小时,我伴着草原、湿地与林海,终于抵达阿尔山市。
回望这400多公里的路程,从辽阔草原、湖河湿地,到历史遗址、连绵松林,地貌更迭,景象各异。旅途中少了直奔终点的仓促,多了不期而遇的惊喜。我忽然懂得:人生也是一场远行。我们总急着奔赴终点,期盼目的地的精彩,却容易忽略途中那些细微而真切的收获。不妨偶尔慢下来,看看身边的山河与人情——它们何尝不是生命给予我们的珍贵馈赠。
步履不停,风光不止。最美的风景,在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