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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乐古城——一处都城万卷长

盛乐博物馆。 北魏灰陶壶。 俯瞰和林格尔土城子遗址。 (本版图片由和林格尔土城子国家考古遗址公园提供)
研学活动。
体验模拟考古发掘活动。
北魏角抵瓦当。
  九月的敕勒川,天穹高远,长风拂过原野,裹挟着庄稼成熟的气息,奏响丰收的序曲。站在和林格尔土城子国家考古遗址公园盛乐博物馆的观景台上极目远眺,辽阔田野间一道道隆起的夯土城垣纵横延展,将千年前的城池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兰天  薛腾

  作为北魏王朝的肇兴之都——盛乐古城,处于和林格尔土城子遗址的中间地带。漫步古城遗址,耳畔仿佛回响着1700多年前的时代足音——拓跋鲜卑南迁定居、筑城建都、融合发展的壮阔过往,犹如万千卷帙在夯土间缓缓铺展开来。

  瓦当无言  古城有声

  走进位于和林格尔县的土城子国家考古遗址公园,尽管现在地面上找寻不到一片完整的古砖瓦,但确实身处历史的雄浑之中了。遗址整体呈不规则多边形,东西约1450米,南北约2290米,城墙残高0.5米至10米,东、北、西三面城门之外保留有瓮城遗迹。夯土层厚15厘米至20厘米,视线掠过层层夯筑的断面,千余年前工匠的力道仿佛还留在土里。

  土城子遗址分为西城、南城、北城、中城4个部分,其中北魏的文化遗存堆积在南城及中城。

  从东门进入北城,看见入口处矗立着“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石碑,落款刻有“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2001年6月25日公布 内蒙古自治区人民政府2014年4月1日立”字样。

  在北城北门遗址,两棵老榆树扎根城墙豁口两侧,秋风中枝叶簌簌作响,如同千年古城忠实的守护者。穿过北门豁口,墓葬考古公园内以各类作物复刻出古墓轮廓,配合说明标牌,把深埋地下的遗迹直观呈现在游人眼前。

  遗址旁的盛乐博物馆,半地下覆土式建筑低伏在大地上,仿佛从土里长出来一般。这是国内首座鲜卑历史文化主题博物馆,常设鲜卑历史、地方通史、东汉壁画墓复原陈列三大展厅。鲜卑历史展厅里,一幅幅场景绘画和图表将拓跋鲜卑从嘎仙洞走出山林、两次南迁、定都盛乐的历史长卷铺展开来。

  展厅里灯光柔和,一件件陶器、瓦当、金饰安静地躺在展柜中。

  最引人驻足的,是那件北魏角抵瓦当——灰色陶质,圆形,直径13厘米,外圈环绕忍冬纹,内侧连珠纹,正中浮雕两个胖童子正在摔跤——右侧童子抱住左侧童子的头用力下压,左侧童子弯腰抱住对方一条腿——难分胜负的相持之态被定格在陶土之上。

  与瓦当相邻的展柜里,几件北魏陶器与一面铜镜静静地陈列着,他们大多有草原的器形、中原的纹样、游牧的葬俗,就这样融在同一座墓葬、同一座城池的日常里。

  一位带着孩子前来参观的市民在角抵瓦当前站了许久,孩子贴在展柜玻璃上,指着两个摔跤的童子问个不停。馆内的文物数字化展示设备前也围了不少人,观众轻点屏幕,便能查看精选文物的三维立体模型,与文物互动。

  从嘎仙洞到盛乐,从一片瓦当到一件陶器,这些静默的器物正以最朴素的方式,把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故事讲给今天的人听。

  盛乐肇兴  代魏之基

  追溯盛乐的故事,要从大兴安岭深处的嘎仙洞说起。拓跋鲜卑,这支古老的北方部族,原本世代栖息于大兴安岭山林之间。东汉末年,为寻求更加广阔的生存空间,拓跋鲜卑踏上漫长的南迁之路——一步步走出山林,向着阴山南麓的土默川平原跋涉而来。

  公元258年,一个叫拓跋力微的拓跋鲜卑部落首领做了一件决定部族走向的事。《魏书·序纪》载:“三十九年,迁于定襄之盛乐。夏四月,祭天,诸部君长皆来助祭,唯白部大人观望不至,于是征而戮之,远近肃然,莫不震慑。”力微以一场祭天典礼,在盛乐确立了拓跋部在诸部之中的盟主地位。他告诫各部大人:“我历观前世匈奴、蹋顿之徒,苟贪财利,抄掠边民。虽有所得,而其死伤不足相补,更招寇雠,百姓涂炭,非长计也。”从此,盛乐不再只是一个地理名词,而成了拓跋部建立政权的奠基之地。

  力微之后,拓跋鲜卑经历了短暂的分裂。到公元307年,穆帝猗卢“遂总摄三部,以为一统”。6年之后,《魏书》记下了关键一笔:“城盛乐以为北都,修故平城以为南都。”猗卢以盛乐为北都、平城为南都,又筑新平城于灅水之阳,构建起一个南北呼应、攻守兼备的格局。公元315年,西晋封猗卢为代王,代国由此建立。这是盛乐第一次作为“都城”出现在历史舞台上。

  代国之路并不平坦。公元376年,前秦苻坚攻灭代国,盛乐暂时沉寂。但拓跋鲜卑的血脉并未断绝,6岁的拓跋珪随母流亡漠北,在贺兰部与刘库仁部之间辗转求生,10年间尝遍人间苦辣。淝水之战后前秦瓦解,北方群雄并起。登国元年(公元386年),16岁的拓跋珪在牛川纠合旧部,恢复代国,随即“徙都盛乐,务农息民”。随后,他改国号为魏,建元登国,不再受晋朝封号。

  拓跋珪在盛乐做的,远不止改一个国号。他解散了以血缘为纽带的部落组织,把游牧部落从各部酋长的私属变为北魏国的编户国民,使拓跋鲜卑从部落制跨入封建制。盛乐城中的一座座夯土台基、一片片各式瓦当,正是这场深刻变革的沉默见证。在盛乐的12年间,北魏的国力与军力迅速壮大,为日后定鼎中原、统一北方积蓄了力量。

  公元398年,道武帝拓跋珪从盛乐迁都平城。盛乐作为都城的使命就此结束,但它从未真正退场。中城的城墙一直沿用至隋唐、辽金元时期,北城在唐代成为单于大都护府的治所。

  今天,当我们站在土城子遗址的夯土城墙前,脚下层层叠压的,不仅是多个时代的城垣,更是一个民族从盛乐出发、最终融入中华文明长河的完整足迹。

  文物不语  万象自明

  1700多年前的盛乐大地上,究竟是怎样一番景象?考古工作者通过一次次勘探发掘,从出土器物和建筑遗存中,一点点复原古城鲜活的社会图景。

  魏晋南北朝时期,拓跋鲜卑迁居盛乐。鲜卑族人在南城留下束颈敞口印花纹陶壶、陶瓮,带着鲜明的草原部族生活印记;而中城出土的黑面磨光筒瓦、莲瓣纹瓦当,又与山西平城、河南汉魏洛阳故城出土文物遥相呼应。鲜卑贵族、部众与汉族等各族官吏百姓同在一座城池居住生活,草原习俗与中原文化不断交融碰撞。

  盛乐博物馆展厅里,每一件拓跋鲜卑时期的文物都是民族交融的实物注脚。那件角抵瓦当,是盛乐时代文化交融最生动的物证。瓦当本是中原汉式建筑构件,用于屋檐最前端遮挡椽头;而角抵——也就是摔跤,却是北方游牧民族十分盛行的竞技活动。瓦当正中的两个胖童子短发、上身穿着露臂小褂、下身着小短裤,形象与中国古代佛教净土变中的化生童子略似。中原的建筑构件、游牧的竞技内容、佛教的艺术形象,被北魏工匠巧妙地融合在一块小小的陶瓦之上。角抵瓦当的存在表明,到北魏中后期,民族融合已渗透到普通百姓日常生产生活之中,连屋檐上的一片瓦都带着多民族文化交汇的印记。

  与角抵瓦当陈列在同一展厅的,还有一件北魏铜鎏金桃形饰牌。饰牌作桃形,通体鎏金,光泽温润。盛乐古城出土的这件铜鎏金桃形饰牌,器形虽小,却同样透露出鲜卑人对金属装饰的偏爱,以及他们对中原鎏金工艺的熟练掌握。

  而在内蒙古博物院的展厅里,一套野猪纹金带饰静静躺在展柜中,同样出土于和林格尔土城子遗址,是北魏早期鲜卑带饰中极为罕见的珍品。这套带饰由圆头方尾扁蹄形带环、长蹄形带扣和长方形带饰组成,一套6件。带钩上的野猪形象凶猛写实:猪头肥硕,耸耳警听,闭目张嘴,獠牙外露,平鼻双孔凸出于饰脚外缘,作奔突咆哮状;颈部与躯体相连,粗壮有力;身部正中心镶嵌半球体宝石一块,猪鬃等部位嵌以绿松石,历经千年依旧金光灿灿。有研究者指出,以野猪作纹饰的带饰在已知的中国带饰中极为少见,这件金带饰的艺术风格颇有欧亚草原文化特色,也体现了中华文明兼收并蓄的胸怀。

  盛乐博物馆还藏有大量北魏时期的陶罐、陶壶、铜镜等,同样出土于土城子遗址,是北魏时期中原工艺与草原审美结合的珍品。这些北魏文物共同勾勒出一幅鲜活的图景:在盛乐这座都城里,鲜卑贵族与汉族等其他民族官吏百姓同在一城居住生活,草原的角抵竞技与中原的建筑构件在同一片屋檐下相遇,游牧的带饰传统与农耕的工艺审美在同一条腰带上融合。

  文物不语,却以最诚实的方式记录下那个时代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日常。

  故都焕彩  和融共生

  历史沉淀于古城夯土,而精神的力量今天仍在延续。来到和林格尔,随时会与“盛乐”相遇——盛乐镇、盛乐街、盛乐国际机场、金盛路、盛乐经济开发区……古老的地名穿越千年时光,依然活在当下的烟火日常里,成为一代代人触手可及的文化记忆。

  盛乐博物馆2007年开馆,2024年跻身国家二级博物馆之列。馆藏的每一件文物都承载着独属于自身的历史记忆,是不可复刻的地域文化密码。

  如今,在数字化保护工程加持下,整座遗址公园都在让历史“活”起来。

  2026年以来,遗址公园以传统节日和文化节点为依托,将非遗手工、民俗展演、考古科普、互动体验融入文旅活动之中。“来盛乐找快乐”跨年夜、“遗址寻韵·马年贺春”遗址过大年、“风起盛乐·一眼千年”春日文化专场、“盛乐春未央,五一赴古城”……77场各具特色的活动贯穿上半年,每场都吸引不少游客专程赴一场盛乐之约。自2025年6月挂牌,到2026年8月底,遗址公园累计接待游客55.37万人次,越来越多的人被“盛乐”所吸引。

  作为自治区级研学旅游基地,“盛乐学堂”的品牌越叫越响,馆内研学、校园宣讲、馆校联动三条线同时铺开,不同年龄段的学生各得其所——小学生蹲在城墙根凝视夯土,中学生在博物馆里赏文物猜故事,大学生跟着考古队员体验探方发掘。超过13万人次的青少年在这里完成了他们的“盛乐一课”,文博进校园、研学进遗址已成常态。

  学术的力量同样在此汇聚。2026年5月,中国秦汉史研究会牵头召集20余位学者聚首和林格尔,王子今、陈永志、刘瑞、田静等知名学者分别就定襄“治剧”、盛乐古城始建年代、战国瓦当考古发现以及文旅深度融合等话题发表学术报告,为地方文物保护与文旅融合发展提供更多智力支持。

  遗址现场也别具特色:小麦、谷子、大豆、向日葵等作物按古城格局种植,不同作物颜色各异,西城、南城、中城、北城的轮廓在田野上清晰可辨。7.6公里的游览线路串起各处节点,考古勘探的田埂边修了步道,清晨有附近居民沿着古城墙慢跑,脚步落在千年夯土旁,历史与当下仿佛冲破了时光的阻隔。

  未来的盛乐还有更多可能。古城正从“实体守护”走向“实体守护+数字永生”的双重保护模式。VR、全息投影等技术手段将让拓跋力微的祭天场景、唐朝驼队穿行城门的身影、汉朝壁画的宴饮画面,在古城垣上重新浮现。这座遗址公园正朝着集科研、教育、旅游于一体的文化新地标稳步迈进,厚重的历史文化正在转化为这片土地发展的软实力。

  风过敕勒川,秋韵润古垣。盛乐古城,这座镌刻着北魏王朝肇兴历史、承载着民族交融史诗的千年都城,历经沧桑依旧生生不息。匈奴、鲜卑、汉等各族先民曾在此相遇相守、共建家园、相融共生,折射了中华文明兼容并蓄、多元一体的鲜明特质。

  千年古垣不语,文脉薪火相传。今日的盛乐古城,既留存着北魏王朝的岁月印记,也续写着民族团结、文化兴盛、蓬勃发展的新时代篇章。在辽阔的内蒙古大地上,这座千年都城正以崭新姿态,诉说着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永恒故事,书写着新时代文化自信与民族团结的璀璨新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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