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瀚海放歌:一座北方大湖的生命重塑与文明觉醒

——呼伦湖生态保护与系统治理深度调研
治理整顿过的呼伦湖小河口。
呼伦湖女神雕塑。
科研人员正在测试新研制的蓝藻捕捞工具。
解开呼伦湖水质的秘密成为保护的第一要务。
五一嘎查牧民哈日础鲁时不时回来看看呼伦湖。
康振坤和同事正在寻找编号为HLL456的鸿雁。
  □文/王春莺  图/胡民

  鸿雁归来:荒原深处的“生命奇迹”

  2026年盛夏,呼伦贝尔大草原深处,天高地迥,风过草浪。

  一辆越野车正猛烈地晃动在毫无道路痕迹的湿地边缘。车轮紧贴路面起伏前行,路边的针茅与羊草不时扫过车身两侧,底盘下传来沉闷的磕碰声响。呼伦湖研究院野生动物监测人员康振坤把双手紧紧握在方向盘上,眼神扫视着远处与天际相接的蓝色水际线。

  在副驾驶座旁,放置着长焦单反镜头、高倍单筒望远镜,以及一台实时接收着高空卫星定位信号的终端设备。

  “你有密集恐惧症吗?”康振坤突然转过头,笑着问了新同事一句。没等这位同事回答,他已踩下刹车,熄火,把车稳稳停在一处高台草坡上。他熟练地跳下车,架起三脚架,调整高倍望远镜的焦距,将镜头对准了遥远的湖湾浅滩。

  “来,你凑近镜头看看。”

  这位同事顺着望远镜的视场望去,眼前呈现出一幅令人屏息的生命壮景:

  在湖岸与湿地交错的浅水区,密密麻麻、密不透风的灰色羽翼如同连绵的云朵,铺展至视野尽头。那是一片由数千只水鸟汇聚而成的“羽毛海洋”。它们有的在浅滩优雅地啄食水草,有的在风浪间安然地梳理羽毛,还有成群的大鸟领着刚刚孵化出壳、毛绒绒的小雏鸟,在水草摇曳间练习戏水与捕食。喧嚣的鸟鸣声响彻云霄,荡漾在辽阔的湖面上。

  “看见那只脖子上戴着特制信号颈环的鸿雁了吗?”康振坤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那是我们研究院去年5月初接收的鸿雁卵进行人工孵化、救护放飞的编号HLL456的放归个体。去年佩戴卫星跟踪器放飞后,我们今天驱车几十公里跑过来,就是想看看它在这里能不能真正融入野生鸿雁的大群。”

  在手机终端的轨迹图上,卫星接收到的定位点与眼前这片庞大的鸟群精准重合。

  “这里是鸿雁的‘超级幼儿园’,也是它们夏秋季换羽的关键栖息地。”康振坤抚摸着望远镜侧壁,语气感叹,“可你知道吗?在2013年前后,由于呼伦湖水位下降、湿地萎缩,我们整个保护区监测到的鸿雁数量最少时不足500只。而到了今天,光是在呼伦湖畔这一处聚集区,我们监测到的鸿雁数量就突破了万只。10年时间,从几百只到几万只,家鹅的这位远古祖先,终于在它的故乡重现了万雁齐飞的盛景。”

  鸿雁的回归,只是这片北方辽阔水域沧桑巨变的一个缩影。

  呼伦湖,坐落于内蒙古自治区呼伦贝尔大草原深处,跨新巴尔虎右旗、新巴尔虎左旗和扎赉诺尔区。作为内蒙古自治区面积最大的内陆湖泊,它与东南方的贝尔湖遥相呼应,如同镶嵌在祖国北疆边陲上的璀璨双珠。然而,在过去几十年中,这里曾历经了严重的生态阵痛与生死考验。经过系统治理,如今,它不仅是北方寒冷干旱地区极为罕见的特大型天然湖泊,更是维持呼伦贝尔大草原生态平衡的“调节器”、北方生态安全屏障的“生命之泉”。它以“两湖四河”(呼伦湖、贝尔湖;克鲁伦河、乌尔逊河、海拉尔河、哈拉哈河)构成的庞大水系,涵养着数万平方公里的湿地与草原,阻挡着荒漠化向东北平原的侵蚀,孕育了极为丰富的生物多样性。

  水量之解:从萎缩干涸到“引河济湖”的生命重塑

  “要读懂呼伦湖的今天,就必须先搞懂呼伦湖的水是从哪里来的,又是怎么少的。”内蒙古呼伦湖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副局长窦华山,在呼伦湖边默默守护了20余年。2004年,当他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时,迎接他的并不是“碧波万顷”,而是一场令人心惊的“水危机”。

  历史上的呼伦湖,水量有着周期性的自然吞吐规律。但进入21世纪初,受持续干旱、降水偏少等自然气候异常以及周边人类活动叠加的影响,呼伦湖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

  “最严重的时候是在2011年到2013年前后。”五一管护站站长陈俊指着陈列室墙上的一幅幅历史水域变化图说。陈俊2014年从水利部门转隶到保护区管理局,12年来见证了水域的起伏。“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来,呼伦湖水域面积最大时在1964年,曾达到2300多平方公里。但到了2011年,湖面面积急剧收缩至1700余平方公里,平均水深从历史上的5米左右骤降,湖岸线向后退缩了几公里甚至十几公里。”

  陈俊回忆,当时的景象令人触目惊心:位于湖边的著名自然景观“拴马桩”,完全裸露在干涸的陆地上,底座毫无水迹;小河口景区曾经供游人休息的伞亭,人可以踩着干裂的泥土直接走过去;而在呼伦湖西南部的呼伦沟和嘎拉达白辛,原本面积达一二百平方公里的芦苇沼泽彻底干枯消失,水草枯萎,土地沙化,风吹沙起。

  “芦苇沼泽是鸟类最核心的繁衍栖息地和隐蔽所,沼泽干涸了,鱼类产卵场没了,鸟不来了,鱼不见了。”窦华山回忆起那段日子,眼神中依然留有隐痛,“水量的急剧减少,直接撼动了整个呼伦贝尔草原的生态底座。拯救呼伦湖刻不容缓。”

  这场拯救大湖的战役,注定是涵盖水量、水质、水生态乃至整个发展理念的深刻变革。

  水是湖泊的生命之源。拯救呼伦湖,首要任务是补水。

  面对湖面收缩、湿地干涸的危机,国家与内蒙古自治区痛下决心,一场声势浩大的“保湖战役”全面打响。

  为了遏制湖面继续收缩,一项具有战略意义的生态调水工程——“引河济湖”及配套的水系连通工程应运而生。历史上,海拉尔河本就与呼伦湖有着天然的水文联系,1903年滨州铁路的修建切断了这一自然补给通道。为恢复被阻断的河湖水文连通,实施了“引河济湖”工程,重新打通了海拉尔河向呼伦湖的生态补水通道,使两大水体恢复了原有的水力联系。

  “这不是人为地破坏自然规律,而是通过工程手段恢复和强化它原本的天然水系连通。”窦华山解释道。

  “十三五”至“十四五”时期,国家和自治区累计投入数十亿元资金,在实施“引河济湖”补水的同时,对环湖的新巴尔虎右旗、新巴尔虎左旗、陈巴尔虎旗、鄂温克族自治旗等地的沙带进行了大面积的综合治理,实施退牧还草、禁牧休牧、沙地治理以及河湖缓流带恢复。

  数年的咬牙坚持,终于换来了大自然的回响。

  随着降水的充沛和“引河济湖”工程的持续发挥效益,呼伦湖的水量开始稳步回升。水域面积从最低谷的1759平方公里,一步步恢复到2000平方公里、2100平方公里,到了2026年,呼伦湖水域面积已经恢复并稳定在2240平方公里左右,接近历史有记录以来的最高水平。

  曾经裸露在陆地上的“拴马桩”,下半部分已重新深深浸泡在蔚蓝的湖水中;小河口伞亭的基座完全被水包围;曾经干涸的呼伦沟芦苇沼泽重新泛起绿浪,成群的苍鹭、银鸥、鸿雁在苇浪间穿梭嬉戏。

  水量的问题,终于得到了根本性的解决。

  水质的迷局与突破:从机械套用到“一湖一策”的遵从自然

  然而,当水量重新充盈、湖面恢复碧波万顷之时,另一个困扰了窦华山等科研人员多年的“水质迷局”,却如同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水变多了,按照常理,水质应该变好才对,但事实却给了我们极大的困惑。”窦华山回忆。

  根据早期国家地表水环境质量标准,所有的淡水大江大河及大型湖泊,治理与考核的目标通常被统一设定为达到“Ⅲ类水”,但呼伦湖的水质却长年被生态环境部门监测定性为“劣Ⅴ类”,主要超标指标极为顽固——化学需氧量(COD)与氟化物严重超标。

  为了彻底摘掉“劣Ⅴ类”的帽子,从2013年起,保护区管理局与地方政府采取了一系列堪称“霹雳手段”的控源截污与环境整治行动:他们依法拆除了环湖周边所有的餐饮、住宿等旅游设施,关停拆除了各类可能产生污染的厂房与建筑;在整个呼伦湖流域的生活聚居区,高标准新建和升级改造了一批污水处理厂,甚至要求污水处理厂出水达到极其严格的标准;在湖边划定严格的环保红线,禁止一切工业污染入湖。

  经过几年雷厉风行的治理,环湖的所有人为污染源被彻底截断了,工业排放清零了,污水处理厂运行了,然而,令人震惊的现象却出现了——呼伦湖的水质监测数据依然如故,COD和氟化物指标依然顽固地停留在“劣Ⅴ类”的区间。

  问题到底出在哪里?那几年,窦华山和同事们陷入了极度的焦虑与困惑中。

  “那段时间压力巨大啊!天天被问,钱花下去了,工程做完了,为什么水质指标还是劣Ⅴ类?”窦华山感叹,“我们决定不再盲人摸象,必须借助‘国家队’的科研力量,把呼伦湖的底子彻底摸清楚。”

  保护区管理局与生态环境部南京环境科学研究所、中国环境科学研究院等顶尖科研机构合作,正式启动了“呼伦湖生态安全调查评估”等一系列国家级专项科研课题。专家团队深入湖区,对呼伦湖的泥沙底质、地质构造、古气候演变、周边土壤成分以及气象水文进行了长达数年的深入溯源与综合分析。

  最终,科学揭示了一个惊人的真相:呼伦湖的“劣Ⅴ类”,绝非人为污染所致,而是其特殊的自然地质与气候背景决定的“天生底色”。

  调查显示,呼伦湖地处高寒干旱区,属于半封闭式的内陆蒸发型湖泊。湖泊蒸发量远大于降水量,几十万年来的地质演变,使得湖底沉积了厚厚的盐碱质底泥;同时,周边土壤本身就富含氟元素与高浓度的天然有机物。风浪刮起时,底泥不断释解释放;湖水蒸发浓缩,导致氟化物与COD的天然背景值本就极高。

  “这就好比一个人,他天生的血型就是A型,你非要用强制手段把他改成B型,这违背了基本的自然科学规律。”窦华山切中要害地说,“呼伦湖的盐碱度和特定指标高,是它作为一个内陆盐碱性湖泊的自然属性,正是这种特定的水质环境,孕育了呼伦湖独特的土著鱼类和水生生态系统。”

  实事求是的科学结论,最终推动了顶层设计的重大转变。

  国家和自治区深刻认识到,绝不能用对待江南淡水外流河湖的通用标准,去机械套用北方寒冷干旱区特有的内陆湖泊。在习近平生态文明思想中“顺应自然、尊重自然、保护自然”理念的指导下,国家为呼伦湖量身定制了“一湖一策”的精准治理方针,调整了对呼伦湖的考核方式,从单一的水质考核转变为对生物多样性和富营养化等水生态要素的考核评价,困扰了呼伦湖治理者十几年的“水质迷局”,终于迎刃而解。呼伦湖的保护,彻底摆脱了“就水论水”的死胡同,真正步入了尊重科学、顺应自然的生态整体修复新阶段。

  水生态的精细战役:天地空一体化掌控“蓝藻之战”

  解决了水量与考核机制的难题,呼伦湖的生态保护战役并没有结束。相反,一场更加精细、更加考验科研与治理能力的“水生态保卫战”,在湖面上全面拉开。

  这场战役最直接的对象,就是蓝藻水华。

  “蓝藻其实也是一种古老的水生植物,呼伦湖长期处于某种自然富营养化状态,再加上夏季高气温、强日照,蓝藻暴发有着天然的物质基础。”呼伦湖研究院副院长张兆勇介绍。在历史上,呼伦湖曾多次出现蓝藻水华现象,最严重的2022年,水华暴发面积一度达到1700多平方公里,占到了整个湖面面积的70%以上。

  但如今的呼伦湖,对蓝藻的治理不再是盲目地全湖打捞或围堵,而是建立了一套极为精密的“天地空一体化”监测预警与精准防控体系。

  这一体系的“最前沿”,在分布于环湖各处的9个基层管护站。

  呼伦湖的每一个管护站,都承担着极其繁重的巡护任务。陈俊管理的五一管护站,陆地管辖面积就有375平方公里。“我们每个管护站配备4到6名工作者。像我们站,大家长年累月在野外,实行‘上三周休一周’的轮值制。但一到了6月到10月的蓝藻高发季与生态巡护高峰,大家根本顾不上休假,几乎是24小时在岗。”陈俊说。

  每天清晨,陈俊和同事们都要驾船驶入风浪激荡的湖面,或者骑着摩托、开着巡护车沿着几十公里的湖岸线巡查。他们手持采样器与高精度监测设施,测定水温、PH值,观察湖水颜色的细微变化——是淡绿、墨绿还是清澈。

  “我们每天都要定点、定角度拍摄湖面水质的照片,第一时间上传到保护区管理微信工作群里。”陈俊说。在五一管护站新建的前沿实验室里,摆放着一排排标注着精准日期的水样试管,自动采样器每两小时就会自动采集一次水样,供现场工作人员快速测定藻密度。

  而在五一管护站的“轮值队伍”中,还有来自呼伦湖研究院的年轻科研人员。2026年6月到10月,呼伦湖研究院的王昕宇与另外3名青年科研人员,开始了紧张的“驻站轮休”。他们每人每月必须在最前线的前沿实验室驻扎1周,24小时盯紧监测仪器,对水样进行高频次的数据分析。

  “要搞清楚蓝藻的暴发规律,就必须有高频、海量的基础大数据做支撑。”王昕宇说。

  现场巡查传回的一线新鲜材料,迅速汇聚到了位于呼伦湖保护区管理局的监控指挥中心。

  在指挥中心庞大的电子屏幕前,张兆勇指着卫星遥感解译图说:“看,这就是我们借助生态环境部卫星环境应用中心联合构建的‘蓝藻水华监测预警平台’。这套系统是我们在2021年立项、2023年正式建成运行的。”

  在科技的加持下,每天卫星经过呼伦湖上空时,监测预警平台便会将整个湖区的遥感影像下载并实时解译。系统能计算出当天蓝藻发生的精确位置、面积以及占全湖的比例。

  “比如去年,也就是2025年的6月29日,系统监测到首次暴发水华,面积只有4.14平方公里,占湖比0.19%;到了8月24日,达到全年最大值,526.05平方公里,占湖比24.1%。而到了今年,直到7月23日才首次监测到水华,面积仅4.9平方公里,整体暴发频次和面积比往年呈现出明显的下降趋势。”张兆勇拿出一组组数据详细介绍。

  更令人惊叹的是,这套依靠本土数据不断训练的模型算法,还能像预测天气一样,精准预测第二天蓝藻水华发生的概率。

  “我们不仅看卫星,更深入到了显微成像层面。”张兆勇补充道,“通过高频监测,我们发现呼伦湖蓝藻的优势藻种有着极其有趣的接替规律:在每年8月中旬之前,优势藻种是‘卷曲鱼腥藻’;到了8月中旬之后,优势藻种就变成了‘惠氏微囊藻’。弄清了不同藻种的生物特性,我们就能在不同的时间节点,采取截然不同的精准防控手段。”

  在指挥预警的调度下,湖面上的“蓝藻拦截战”展现出极高的效率与精准。

  “我们不主张盲目地在广阔的大湖深水区全域干预,那违背自然降解规律;我们的重点是保障游客聚集区与生态敏感区。”保护区工作人员庞博介绍。

  在小河口景区、金海岸等游客密集的区域,管理局部署了专门的物理围隔,拦截随风飘移的藻类;一旦卫星和管护站预警大面积水华聚集,专业的“捞藻船”与“控藻船”便会轰鸣出动。

  “捞藻船负责机械打捞清理,而控藻船则搭载了专门的‘加压破壁机’。”庞博解释其科学原理,“蓝藻之所以能浮在水面形成水华,全靠细胞内部的浮力气囊。控藻船通过加压破壁,瞬间破坏藻细胞的气囊,藻类丧失浮力后,就会自然沉入湖底并自动降解消亡,既不产生化学污染,又能迅速恢复湖面清澈。”

  从高空卫星的“天眼”察觉,到模型算法的“脑力”预警,再到基层管护站与控藻船的“手脚”配合,呼伦湖打赢了一场高科技赋能的现代化水生态精细战役。

  鱼还湖鸟归林:生态功能的整体繁荣

  水量的恢复与水生态的精细治理,最终的受益者是这片水域的原住民——鱼类与鸟类。

  “一个健康的湖泊生态系统,必须拥有完整的食物链。顶级捕食者就像森林里的老虎、草原上的狼,起着决定性的下行控制作用。”窦华山说。

  在呼伦湖历史记载中,曾有31种土著鱼类。但在上世纪末至本世纪初,由于过度捕捞、水域收缩与沙化,许多历史上有名的土著鱼类甚至彻底绝迹。

  “比如黑斑狗鱼,还有俗称‘红尾巴’的拟赤梢鱼。”窦华山回忆,“黑斑狗鱼是呼伦湖水体中最顶级的食肉性鱼类,以贝氏 等小型鱼类为食。而贝氏 吃浮游动物,浮游动物吃蓝藻。当黑斑狗鱼等食肉鱼类消失后,贝氏 大量繁殖,吃光了浮游动物,导致蓝藻失去天敌,肆虐暴发。下行效应被削弱。”

  为了把失去的“生态功臣”请回来,“十四五”时期,保护区启动了艰巨的“土著鱼类恢复工程”。

  由于本湖已经找不到黑斑狗鱼,科研人员沿着与呼伦湖水系相连的额尔古纳河进行艰难采集,寻找到纯正基因的黑斑狗鱼种源,委托黑龙江水产研究所等国家级团队进行人工繁育。

  “十四五”时期,保护区累计向呼伦湖人工增殖放流了3.8万余尾黑斑狗鱼幼鱼以及108万尾拟赤梢鱼。

  “现在,我可以骄傲地说,黑斑狗鱼终于被我们重新‘请’回来了。”窦华山笑着说,“如今,不论是在每年的科研监测,还是在我们的水下拍摄镜头中,都能频繁看到体格健壮的黑斑狗鱼在水草间游弋。从呼伦湖到乌尔逊河,这些失踪多年的生态功臣,正在重新构建起呼伦湖健全的水生食物链。”

  与此同时,为了彻底给鱼类休养生息的时间,2019年,呼伦湖全面停止了持续数十年的商业性捕捞,实现了全域全面禁渔。

  停渔禁捕带来的成效是惊人的。据最新科研监测评估,如今,呼伦湖的鱼类蕴藏总量已经迅速恢复并突破了15万吨。

  鱼类的爆发式增长,又为数十万只候鸟提供了极其丰富的食物来源。

  陈俊兴奋地介绍:“保护区记录到的鸟类种群数量,从2013年的333种增加到了现在的346种,包含白枕鹤、丹顶鹤、大天鹅等国家一级、二级保护鸟类。”

  为了给鸟类创造更好的繁殖条件,保护区管理局还在湖畔人工架设了1160座“高空人工鸟巢”。“我们在四五米高的杆子上安放巢箱,不用占地,螺旋地桩钻入地里,两年来吸引了大批猛禽和珍稀鸟类安家落户。”窦华山说。

  鱼翔浅底,万鸟翔集。曾经濒临枯竭的呼伦湖,重新焕发出磅礴无匹的生命狂潮。

  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

  生态好不好,生于斯、长于斯的牧民最有发言权。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呼伦湖宽阔无垠的水面上,波光粼粼,如同一条巨大的金色锦缎延伸至天际。

  在距离湖岸10公里的扎赉诺尔区查岗镇二队五一嘎查,64岁的牧民哈日础鲁正站在自家宽敞明亮的砖房前,微笑着凝望远方,似是在用心触摸着印象中的河岸。

  “我是从小在呼伦湖边长大的。”哈日础鲁回忆起几十年的往事,感慨万千,“小时候,湖水清得能直接捧起来喝。后来到了上世纪80年代包产到户,大家都在湖边套圈立围栏,养的牲畜越来越多,草场被踩坏了,沙化得厉害。再后来遇到了干旱,湖水一天天退下去了,水变咸了,风一吹全是沙土。”

  哈日础鲁所经历的,正是呼伦湖周边曾经承受的生态重负。为了让呼伦湖休养生息,呼伦贝尔市在“十三五”和“十四五”时期,痛下决心实施了大规模的生态移民工程,累计将471户生活在保护区核心区、缓冲区内的牧民整体搬迁安置,同时完成草原禁牧休牧和草畜平衡。

  10年前,作为所在队部54户生态移民之一,哈日础鲁告别了湖边的老旧房舍与退化的草场,搬到了镇里的集中安置点。

  “刚搬走的时候,心里真是不舍得啊。”哈日础鲁坦言,“但你现在再看呼伦湖,草长起来了,野花开遍了,湖水满了,鸟多得铺天盖地。我们搬出来,给呼伦湖留出了喘息的空间,大自然回报我们的,是一个比小时候还要美的呼伦湖。”

  生态环境的彻底改善,也带来了发展方式的深刻变革。

  过去靠天吃天、过度放牧和肆意捕捞的粗放路子彻底成为了历史。呼伦湖全面禁渔后,当地依托极致的绿水青山,打造出了高品质的生态旅游模式。

  如今的小河口景区,全面禁止私家燃油车辆驶入湖区,取而代之的是静音环保的电瓶接驳车。游客们在这里呼吸着清新的空气,远眺万鸟齐飞,近观碧波万顷,赞叹不绝。

  强劲的生态旅游带火了周边旗县的餐饮、民宿与特色农牧产品销售,曾经的生态负担变成了老百姓手中实打实的生态红利,“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伟大理念,在呼伦湖畔得到了最生动、最接地气的诠释。

  “我现在最喜欢做的事,就是过来看看这片湖。”哈日础鲁指着波光潋滟的湖面,脸上洋溢着幸福与自豪,“只要这片‘海’好好的,我们的日子就永远有奔头。”

  笔者 手记

  从10年前的“水量缩减、水质劣Ⅴ类、生物退化”,到如今的“水域面积稳定在2240平方公里、万雁齐飞、鱼藏15万吨”;从机械套用指标的困惑,到“一湖一策”、顺应自然的科学觉醒;从凭经验巡湖,到“天地空一体化”的数据赋能——呼伦湖的重生,是一部中国大江大河大湖生态治理的史诗级缩影。

  在这片北方辽阔的大地上,一代代像窦华山、陈俊、张兆勇、康振坤、庞博、王昕宇这样的生态守护者,用青春与智慧守护着我国北方重要生态安全屏障。而以哈日础鲁为代表的农牧民,则用理解与支持,共同筑牢了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基石。

  碧波万顷呼伦湖,这颗镶嵌在呼伦贝尔大草原上的绿色明珠,正以崭新的姿态,向世界展示着中国生态文明建设的辉煌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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