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心
沙地云杉
如果说内蒙古高原是一幅铺展到天边的油画,那么白音敖包林场就是这幅画上的一笔浓墨。
走进白音敖包林场场部后方的沙地云杉林,顿觉神清气爽。
小湖边,一只雄鸭警觉地守在一旁,雌鸭带着4只嫩黄的雏鸭在水中嬉戏。湖岸边,一株株云杉笔直挺立,塔形树冠层层舒展,格外引人注目。
沙地云杉是稀有珍贵树种,当地牧民称之为“沙地神树”。
沙地云杉身姿俊挺,树形端秀,令人驻足,可防风固沙才是它真正的本领。它属于浅根系树种,侧根十分发达,根系向四周伸展,盘根错节,牢牢抓住流沙,让挺拔的树身屹立不倒。
浑善达克沙地是我国四大沙地之一,距北京直线距离约180公里。这片沙地云杉林位于浑善达克沙地东北部边缘,毗邻贡格尔草原。沙地云杉绊住了这匹“黄色野马”的脚步,筑起祖国北疆的一道生态屏障。它就像横卧在苍黄沙海的一条苍龙,紧紧锁住流沙的蔓延。
倘若你站在沙地云杉林里仰视,敬佩之情就会油然而生。这些姿容俊美的树,哪里还是树啊,分明是一群与风沙鏖战了数百年的老兵。它们的针叶似钢针,缝补着浑善达克沙地撕裂的伤口。它们的侧根向四周铺展,像一张巨网牢牢兜住沙丘。那一片不改的碧绿,便是它们对荒沙最沉静的回答。
在浑善达克沙地,风是暴虐的,沙是流动的,云杉偏偏扎根于此,与风沙长久相持。这不是固执,而是它们的生存方式。发达的根系束住流沙,也让周边草地多了一重屏障。
沙地云杉在贫瘠中扎根,把漫长岁月写进年轮,也为周围的生灵留下一片绿意。它们是北疆大地上沉默的守望者,也有“植物活化石”之称。
走进沙地云杉林,随处可见饱经风霜的百年老树。林中一棵身披彩带的云杉格外醒目,白音敖包林场场长田佳鹏告诉我们,这棵云杉400多岁了。这些沙地上的“绿松石”,纵然身姿挺秀,却蕴藏着超乎想象的生命力量。
在林子深处,两棵并排倒下的云杉上,长出了许多小树,腐朽的倒木正以自己的身体涵养新的生命。小树郁郁葱葱,像孩子依偎在母亲身旁,从腐殖质中汲取养分。林场职工说,这两棵云杉被称为“情侣树”,只要尚有根系存活,就会继续输送养分。
不远处,贡格尔河静静流过林间。水声很轻,仿佛也熟悉了沙地云杉的坚韧与沉默。
环视四周,我还发现了几棵已经枯死的高大云杉,依然挺立,不折不弯。田佳鹏说:“这几棵老树,遭虫害侵蚀,已然枯槁死去。”
“为什么不放倒呢?”我很不理解。
“不能放倒,这是保护区的原则。不能人为干预古树的生老病死,一切都遵循自然法则。”
在这里,枯木归于土壤,又滋养新的生命。林中的轮回悄然无声,也让我想起人世间的来去。
20世纪60年代,白音敖包林场突发大火。八级大风中,树冠火迅速蔓延。林场职工迅速组织扑救,然而风势猛烈,这场大火持续21天才被扑灭。
彼时,锡林郭勒盟军马场的一个小分队正赶着50多辆装满原木的牛车经过这里。由于风向突变,大火从山脊转身扑向他们,几名解放军战士为保护国家财产葬身火海。
这是我在《白音敖包林场志》里读到的一段尘封的历史。
站在敖包旁,风里似乎还夹杂着那场大火的焦煳味。那几名永远留在这里的年轻战士,和那些倒伏的老树一样,早已成了土壤深处的筋骨。
黄昏时分,我遇到田佳鹏和他的伙伴骑行归来。这位“林三代”每天都会骑着自行车,沿林区骑行一圈,既锻炼身体,也巡护林地。这不仅是责任,也是他们的生活方式。
曾采访过白音敖包林场的邵老师给我讲了一个故事:一位护林员遭遇雷击,康复后又义无反顾地返回护林岗位……
历史在这里不是碑文,而是每一棵沙地云杉年轮里的一道深褐色弧线。它提醒我们,绿色从来不是理所当然的底色,而是有人用生命、用守护换来的。
野生马鹿
为了寻找野生马鹿,我们向大兴安岭黄岗峰方向进发。
这一带的野生马鹿常出没在大兴安岭的密林深处。然而,今年雨水丰沛,洪水将山体冲刷出大大小小的沟壑。从白音敖包林场通往黄岗峰的近路,也被洪水冲断。于是,田佳鹏决定绕道经棚镇。
白音敖包林场面积达96万亩。绕行经棚镇后,我们从另一侧进入白音敖包林场辖区。看过地形图才知道,黄岗峰所在的黄岗梁南部与白音敖包林场交界,东部与热水林场接壤。
车子一路颠簸,沿山路蜿蜒向上。在林海中穿行,极其考验驾驶员的技术。行到山腰停车休息时,路旁的白桦林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这里的白桦密密匝匝,像一群不愿分开的兄弟姐妹,手挽着手,肩并着肩。阳光穿过枝叶,落在银白色的树干上,又碎成斑驳的光影洒向地面。再往深处走,光线开始变得迷离,树干上的“眼睛”注视着你。那些眼睛灵动非凡,不论你站在哪个角度,它们似乎都会目不转睛地看着你。有的眼神清澈,有的满眼含笑,更多的则像是在审视,仿佛警告我们这些闯入者:不要越界。
我情不自禁地放慢了脚步,生怕惊扰了它们。面对这片望不到边的银色迷宫,我不敢贸然深入。毕竟,方向感于我而言,近乎奢求。
短暂休息后,继续出发。越野车沿着崎岖的巡护通道缓缓前行。这里原本只有一条羊道,后来成了林场巡护森林的通道。
“快看,前边有野生马鹿!”田场长一声惊呼,瞬间让空气凝固。我屏住呼吸,生怕漏掉每一个细节。
顺着田场长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在左前方林子的边缘地带,两头高大的野生马鹿正警觉地竖着耳朵,看向这边。灰褐色的鹿角从头顶伸展开来,像凝固的火焰。最摄人的是那鹿角,枝杈层层叠叠,像顶着一丛会移动的小树。成年雄马鹿的鹿角舒展而繁复,越发衬出它们的雄健。
虽然我们及时停下车,发动机声还是惊扰了野生马鹿。转瞬间,它们就消失在密林里。
纵然只是匆匆一眼,我心底也并无遗憾。毕竟,能在林缘遇见野生马鹿,已是十分幸运。
短暂休息时,我和秋子走进了密林深处。
林子在这里变了气质,不再是白桦林那般明亮,而是沉入更幽深、更潮湿的幽境。偃松低矮的枝丫交错缠绕在一起,像一道密不透风的墙,唯有野生动物踏出的兽道,从厚厚的腐殖土上延伸。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松脂香,还混着一股强烈的兽类气息,像一道无形的领地标记。树干上留着一道道擦痕,或许是野生马鹿蹭角、标记领地留下的。
鸟鸣也稀疏下来,林子愈显幽深,寂静仿佛有了重量。此时,暗沉沉的密林让人不寒而栗。我和秋子快速钻出密林,胸中那口憋了很久的气,才敢吐出来。在大自然面前,我忽然感到自己如此渺小。
因为路断了,我们没能登上黄岗峰。浓雾笼罩下的巍巍青山,显得愈加神秘。
中午时分,林子里的雾气被阳光驱散,光线重新变得明亮而清晰。我几次回望,试图在那些交错的枝丫间,再寻到如小树般繁复的鹿角,可除了风吹叶动外,什么都没有。
我们只是短暂窥见了自然的另一面。
在黄岗峰下,来自河南的秦老师拍下了一张照片:一个人站在高大的风车下,身影显得格外孤单。在这片浩瀚的山林里,人的身影显得如此渺小,许多自以为重要的喧嚣也随之安静下来。
我们终究只是这里的匆匆过客,真正属于荒野的,是那些自由生长的生命。此行让我更加明白:人类从来不是自然的主宰。对野生动物而言,不被打扰、不被看见,或许正是最珍贵的自由。万物各得其所,才是共生最朴素的含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