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宗 巴依斯古楞
三道土垄般的存在,就是位于锡林郭勒盟正蓝旗的元上都遗址。700多年前,马可·波罗把它称作“东方梦幻之城”;700多年后,它安静地卧在这里,像一部被风翻旧了的大书,每一页都埋在草根之下、泥土之中。
风过上都 城垣犹在
金莲川草原,进入十月,天气就有了寒意。风从北面吹来,穿过明德门那道三米高的夯土缺口时,发出一种低而持续的哨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着一只没有调准的埙。
伴着这低沉的音调,元上都申报世界文化遗产报告中的文字如鼓点般砸进心里:元上都遗址申报范围规模达到25131.27公顷,完整保存了13—14世纪上都城的整体格局和城址(含宫城、皇城、外城)、关厢、铁幡竿渠与墓葬群等4大人工遗存要素,以及所有游牧与农耕两大文化结合的规划特征。
站在元上都景区门口,眼望着远处的木栈道,这条栈道从检票口一直伸向明德门台基,在深秋的草场上画出一道浅黄色的线。夏天的时候,这条路一天要走过几百双脚。七八月的金莲花开起来,观光车一趟接一趟,游客穿着租来的蒙古袍在残垣前拍照。现在花谢了,草枯了,风硬了,人就少了。草原上的景区跟草原上的草一样,有自己的枯荣节律。
沿着脚下的木栈道往里走,十月的元上都和七月完全是两个地方。七月的草能把墙基掩住,得靠木栈道和说明牌才能辨认哪里是宫城、哪里是皇城、哪里是外城。十月不一样——草矮了、贴地了,夯土台基从枯草里露出来,灰扑扑的,一道一道地横着,骨节分明。御天门的台基上散着几片绿色琉璃残片,夏天被草叶半遮着,现在草退了,碎片就明明白白躺在土面上,映照着“御天门前闻诏书,驿马如飞到大都”的辉煌。
大安阁的台基是整个遗址区最醒目的隆起。两层夯土阶,东西宽60米,南北深40米。站在台基中央,风没有遮拦,直直地灌过来。700多年前,忽必烈在这里登基,元朝大多数的皇帝都在这里举行过登基大典。台基边缘那块小木牌还在——“大安阁,忽必烈登基处,1271年”。1996年,就在这个台基的西南角,考古队挖出了一根汉白玉雕龙角柱,高两米一,重两吨八,正面和西面对称浮雕两条五爪腾龙,龙身周围缠着牡丹、荷花、菊花和莲藕。那根柱子如今在5公里外的锡林郭勒盟文化遗产博物馆(元上都遗址博物馆)里,是镇馆之宝。
从大安阁往东北走,皇城东北角,考古队的探方还在。2025年重启的大龙光华严寺遗址发掘没有停下来。此处出土的遗存以建筑构件为主,陶板瓦、筒瓦、瓦当、滴水、脊兽,绿釉琉璃碎片最多。
穆清阁在最高处。站在台基边缘往南看,金莲川铺到天边,黄褐色的草浪一层一层推过去,推到极远处颜色就淡了,跟天色融在一起。景区攻略里说,穆清阁高台能俯瞰整片金莲川草原,推荐午后四点入园,避开正午暴晒,那是夏天的说法。十月下午四点,太阳已经开始往下掉了,光变得斜而长,把每一道夯土墙的影子拉得又细又远,所有的影子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倒下去。
700多年前,马可·波罗从这道风里走进元上都,看见了一座用黄金铸就的城。700多年后,在今年闭园前,游人看见了一座正在把夏天收起来、准备过冬的遗址。景区通告的最后一句写的是:“暂别是为了更好的重逢——待明年五月草原风起,金莲川上再相逢。”
风起草原 帝阙百年
把目光从遗址上移开,往历史的深处看,元上都的样子就鲜活起来了。
上都的前身是开平府。公元1251年,忽必烈南下驻帐金莲川,建立幕府;1256年,他命刘秉忠在桓州东、滦水北选址筑城,三年而成,初名开平。
彼时的开平,虽是一座藩王驻所,却已隐隐透出帝都气象。1260年,忽必烈在此召开忽里勒台大会,被推举为蒙古大汗,开平遂成临时都城。1263年,忽必烈下诏升开平府为上都。1272年,忽必烈定大都为全国首都,上都为陪都,实行两都巡幸制——大都是首都,上都是陪都。元代的11位皇帝,有6位在元上都继位。
一座元上都,确实担得起半部元朝史。
上都的百年,一直处在文化交融的中心。上都的形制,融合了中原都城的礼制与草原生活的习性。宫城、皇城、外城三重城垣相套,宫城位于皇城正中偏北,呈“回”字形;皇城方形,边长一千四百余米;外城则在西北两面展开,周长约八千八百米。宫城内的大安阁,是汉式殿阁的精华所在,而棕毛殿等宫帐建筑又保留了游牧行营的遗风。这种蒙汉杂糅、不拘一格的面貌,恰如忽必烈本人所缔造的那个时代:既承袭了中原的营造法式,又未脱离草原风貌。
真正让上都名扬西方的,是一位威尼斯商人的到来。1275年,马可·波罗抵达上都,受到忽必烈的接见。他在游记中写道:“内有大理石宫殿,甚美。其宫舍内皆涂金,绘有种种鸟兽花木,工巧之极,技术之佳,见之足以娱人心目。”他还提到上都“有广大的寺院,其大如一小城”。这些描述未必字字精确,却为欧洲打开了一扇想象东方的窗。此后数百年,“Xanadu”一词在西方语言中几乎成了奢华与神秘的代名词。马可·波罗笔下的竹宫、苑囿与金碧辉煌的殿宇,让上都超越了地理意义上的城池,成为文明交汇的象征。
然而草原都城的兴废,终究系于帝国的盛衰。随着元朝中后期政治腐化与各地民变蜂起,上都的安宁也难以维系。1358年,红巾军攻克上都,焚毁了所有宫阙。
从1256年筑城到1358年焚毁,上都作为一座都城的存在,跨越了一个世纪。这一个世纪里,它见证了元朝治理上草原传统与中原制度的结合与转型,接待过远道而来的欧洲旅人,也承载了两都巡幸制度下国家政治的运转。
今天,当人们站在正蓝旗的元上都遗址上,望着宫城台基与御天门残迹,马可·波罗那句“工巧之极”的赞叹犹在耳畔,而红巾军的火光早已散入历史深处。上都虽毁,它所代表的那个开放、多元的时代,却从未真正被遗忘。
风物绝代 熔融共生
有人说,静卧的遗址像一部摊开的书,而出土文物便是书中最动人的词句。元上都遗址出土文物中最动人的词句,当属汉白玉雕龙角柱。
在锡林郭勒盟文化遗产博物馆的展厅里,一件青白色的石构件,温润如凝脂,却又沉重得需要数吨的吊装才能安放,这就是该馆的镇馆之宝——汉白玉雕龙角柱,1996年出土于元上都遗址大安阁的西南角。它静默地立在那里,像一位卸下了沉重宫阙重担的老者,身上却依然披着那个时代最华丽的衣裳。
若你俯身细看,便会发现这石头上的乾坤。角柱的正面与侧面,对称地浮雕着两条五爪腾龙。龙身矫健,鳞片密布规整,龙爪刚劲,仿佛正从浩瀚的云海中破石而出。在元代,五爪龙是至高无上皇权的象征,这毋庸置疑是中原农耕文化礼制与审美在草原都城留下的深刻烙印。然而,若仅止于此,它便只是一件精美的皇家建筑构件罢了。真正令人动容的,是龙身周围那些相伴相生的花卉——牡丹寓繁荣,菊花祈长寿,荷花与莲藕则象征着和平与纯净。这些在中原文化中耳熟能详的吉祥符号,被雕刻匠人小心翼翼地簇拥在象征草原至高权力的巨龙身旁。它们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和谐而壮观的图景。
博物馆里的大安阁虽是复原模型,但她本身,就是一场跨越千里的建筑对话。这座元上都城内最重要的宫殿,并非在草原上凭空而起。它是蒙古军队将汴京(开封)的熙春阁拆卸,千里迢迢迁运至此复建而成的。忽必烈命刘秉忠选址建城,又让这座纯木质榫卯结构、面阔九间进深五间的巨阁,耸立在金莲川的草原上。角柱见证了游牧民族的军事征服如何转向对农耕文化的治理借鉴,也见证了两种不同的文化如何在冲突之后,于建筑的一角并存互嵌。
这种交融并非孤例。与角柱一同出土于元上都遗址的,还有一件琉璃狮首。狮首长34.9厘米、宽25.9厘米、厚14.4厘米,釉色沉静,是元朝建筑琉璃构件中的精品。狮子并非草原原生的猛兽,它的形象经丝绸之路传入中土,又在中原的窑火中化为守护宫殿的瑞兽。当这件琉璃狮首被安放在上都的殿宇檐角或门楣之上时,它既延续着中原建筑以瑞兽镇宅辟邪的传统,又通过琉璃这种源自西域的工艺材质,悄然串联起更远处的文明记忆。
与它同出的还有穆清阁遗址的绿色琉璃建筑构件,那些龙首与瓦饰在草原的风沙中沉睡了数百年,釉色依然鲜润。琉璃的烧造技术本身,便是农耕文化手工业与外来工艺交流的产物,而当它们被用于草原都城的宫殿时,技术的传播便完成了从“器物传递”到“文化交融”的跃升。
如今,元上都的宫阙早已湮灭在牧草与风沙之下。但遗址中出土的文物,依然在向每一个驻足的人诉说着:在700多年前的金莲川草原上,曾经有一群人,他们来自不同的方向,说着不同的语言,却共同用石头、泥土、木材与火焰,搭建起了一座连接游牧与农耕、东方与西方的桥梁。
风透文旅 世遗焕新
当下的元上都遗址,世界文化遗产的称号加身,正在以另一种方式诉说着这座草原都城的保护与传承。
新中国成立以来,元上都遗址就得到国家和地方政府的有效保护。1964年,元上都遗址被列为自治区第一批重点文物保护单位;1979年,锡林郭勒盟设立文物保护管理工作站,负责元上都遗址的管理和文物保护工作;1988年,元上都遗址被列为第三批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单位;1999年,正蓝旗人民政府将元上都遗址内的五一牧场三分场搬迁出遗址,共搬迁牧户103户;从2000年起,在元上都遗址范围内全面推行禁牧、围封、水土保持、防沙固沙、环境保护等工程;2002年,元上都遗址文物事业管理局正式成立,专职负责元上都遗址的日常保护和管理工作;2016年7月1日,《内蒙古自治区元上都遗址保护条例》正式实施,条例创新性地将祭敖包、民歌传说等非物质文化遗产及湿地、草原生态系统纳入保护对象,形成“活态保护”范式;2025年9月,正蓝旗人民检察院依托“检察微+正蓝旗人民检察院派驻元上都遗址工作站”,与锡林郭勒盟文化遗产保护研究中心围绕遗址保护区域界桩维护工作展开交流研究完善工作。
正是这份对“保护第一”的坚守,让活化利用有了坚实的根基。
遗址不是沉默的土丘,而是可以阅读的历史。近年来,元上都遗址本体保护与展示提升工程系统推进:穆清阁、明德门台基保护修缮工程完成七成工程量;明德门、大安阁、穆清阁等重要遗址点竖起13块展示牌;遗址本体与游客之间的隔离设施建成投用;语音讲解、遗址文物模型、智慧导览等项目相继落地。更令人瞩目的是数字化保护工程的推进——三维建模、虚拟仿真技术为遗址构建起永久保存的数字档案,数字化二期方案初稿编制完成,让遗产在数字世界获得“永生”。与此同时,博物馆展陈提升工程争取到自治区和盟本级资金600万元并已完成,36件(套)借展文物到位布展,15款文创产品投入生产,博物馆文创店开门迎客。从遗址的修缮加固到数字空间的虚拟再现,从展陈升级到文创开发,元上都遗址正以多元的展示语言,向世人讲述草原都城的前世今生。
文化遗产的生命力在于融入当代生活。当地依托元上都遗址与金莲川草原的资源禀赋,推动文旅深度融合:低空飞行营地启幕,“飞跃元上都”让游客从云端俯瞰草原都城的壮阔格局;旅拍体验、文创销售、考古研学等业态不断丰富,民俗体验、草原骑马、实景演艺等项目持续升温。2026年上半年,遗址累计接待游人18483人次,同比增长8%,累计收入35.65万元,同比增长16.89%,文旅消费拉动效应初步显现。与此同时,中心以国际古迹遗址日、国际博物馆日、文化和自然遗产日等节点为契机,开展宣教活动5场次,圆满完成2026年文化和自然遗产日内蒙古文物保护主会场系列活动;45款地域文创产品投入运营,让元上都的文化符号走进寻常生活。
700年风云际会,一座都城见证文明交融;新时代活化利用,一处遗产焕发生机活力。元上都遗址的保护利用实践表明:世界文化遗产不是尘封的标本,而是可以对话的历史、可以体验的文明、可以共享的价值。当无人机掠过金莲川草原,当游客驻足穆清阁遗址,当数字档案在云端永久留存,当文创产品走进千家万户,这座草原都城正以崭新的姿态,在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宏大叙事中续写属于自己的时代篇章。
(本版图片由正蓝旗委宣传部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