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者,不认识你我。跑者,只是奔跑着。
太阳跑在他前面,月亮跟在他身后,群星是他的律动,山岚是他的呼吸。
跑者忘记了他为什么奔跑。或许是想把握未来,或许是为了梦想,又或许仅仅是某个将至的期限催促着他。总之,他跑了起来。
于是跑者的世界也跑了起来。野花向他身后跑去,却出现在他身前;白云向他身前跑去,却远远被他落在身后;天空在他脚边飞逝,大地横亘在他头顶。事情越发古怪起来。他吸入温热的白汽,又呼出干冷的空气……
但这都没能阻挡跑者的脚步,他对此毫无察觉。他只感受自己的收缩、舒张、收缩舒张,腰腹间酥麻的感觉让他很惬意。他眯起双眼,不需要再看,他关闭听觉,不愿意再听。眼前血管舒张而渲染出的蓝紫色,耳边坚定有力的心跳,都正将他带离这个荒诞的、奔跑着的世界。
你怎能阻止一个追逐你的人,当他不看、不听、甚至没有意识到他正追逐着你!于是,世界收起了荒诞,停下脚步,任凭跑者跑过。
跑者忘记了孤独,也看不见荒诞。他只看到血管勾勒出的蓝色虚影。
人们发现了跑者,这个让世界妥协的英雄。
先来的是记者,跑者轻轻跑过,将几滴汗水甩向镜头。后来的是文艺工作者。他们用眼观察,用笔描写,为跑者左手无名指的指甲写一篇长诗,又为跑者有力的右腿写一出好戏。整个世界都被感动得涕泪俱下,可是——
无论怎么演绎,跑者的脸上还是没有丝毫变化。
运动员、厨子、权贵、音乐家……甚至试图阻拦跑者的人,他们都一一败下阵来。
跑者的脚步太轻盈,以至于他自己都忘记了自己在跑步。他遗忘了起点,不需要终点,不过问道路,他不在乎环境,他甚至不在乎自己,他只是在奔跑。
意义在他身上失去了意义,过去在他身上从未过去,未来在他面前永远是已然。他的一瞬长得近乎永恒,他的永恒又在一瞬度过。
除了奔跑,他不被赋加更多东西,诸如:意义、时空、理想、故事……
除了奔跑,他不会接受任何东西,诸如:意义、时空、理想、故事……
不知过了多久,我和你遇到了跑者。
你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不疾不徐,若有所悟。
“这叫什么生活,受够了,我跑步去!”
“你疯了!跑者有什么好?不看、不闻、不言。”
“那我们现在又有什么好?每天从过去的身下爬出来,与现在进行无尽的殊死缠斗,从未来手中乞讨着虚幻的希望。这多么麻木、机械、绝望。”
看着你红透的双眼,我无法反驳。
我们不是跑者,我们为了太多无意义的事情耗尽了生命,一生都不曾像跑者那样简单地忘情奔跑过。我们又是跑者,在这个世界上不被互动与理解,忘了自己是谁,又弄丢了起点与终点。
我以为自己比跑者幸运,有你的陪伴,有对你的爱……
可你突然爆发的压抑与委屈又让我错愕。其实,我早就失去了你。
这不是一首颂歌,亦不是一曲悲歌,悲与喜于跑者太过渺小。写给跑者。写给你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