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霏霏如蚕丝,正在乡间庭院里炖肉的余哥说,来乡下吧,找几个人一起读读书。
缠缠绵绵下了一夜的春雨,把我内心的土壤发酵了,隐隐感觉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平时,我是一个蜷缩在内心的人,偶尔出来放放风,也是很快缩回去,独自咀嚼这人间百味。
6年前,在城里开办公司的余哥,驱车去乡下找到了一块宝地,建起了一座古色古香的院子。建成的院子,与他在梦中见到的场景几乎一模一样,这中年人生,命运是如此眷顾,让生活在庭院里的余哥,面容愈发明亮清癯。在院子里,余哥建了一间书屋,收集了本城作家著作,也有各个年代的文学名著、历史书籍,上万册藏书,让余哥的院子里,汇聚起无数写作者的思想与笔墨情怀。
我喜欢上了这座院子。地气蒸腾中,有四季弥漫的肉香、果香、菜香,也有根植于心灵的书香。
庭院在一个叫凤凰村的村子里,从城里驱车到乡间庭院也就一个小时行程。雨丝轻斜拂过车窗,如耳畔低语,村路两旁,橘树上绽开细碎白花,香气被雨水浸润后更显浓郁,一阵阵扑鼻而来,在肺腑里缓缓流淌。到了村口,远远看见那座青砖黛瓦的院子,一只叫做“旺旺”的大花狗,亲热地扑上来,衔着我的裤脚,引我往院子里去。
院子的名字是余哥取的,名曰“归去来馆”,当年陶渊明的那句“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的感叹,依然是天地间荡漾的古老乡愁。青砖墙上爬着青藤蔓,嫩绿的叶子在雨幕里微微颤动,几株芭蕉种在窗前,雨点打在叶子上,簌簌而落中回到了古诗里的意境。屋里的书架上摆满了书,书脊上的烫金字在灯光下泛着温和的光。
一场春日里的读书会,就在这院子里开始了。
来的人有十多个,有教师,有医生,有做企业的,也有普通村民。其中一个姓许的村民,平时在村子里种菜,养鸡养鹅,还订阅了《人民文学》《诗刊》《中国作家》等几本文学刊物。每到杂志出刊日,许姓村民就在山崖边翘首等待驾驶着摩托车的邮递员送来油墨清香的杂志。余哥有次告诉我,这个许姓村民常一路欢笑着提上鸡鸭蔬菜,到他院子里一同烹调分享美食,小酒微醺后就高声诵读杂志上的文章。许姓村民70多岁了,还面色红润,声若洪钟,余哥由此感叹,这人啊,活的就是一个精气神。
读友们围坐在一张长桌旁,茶香袅袅中,打开各自手上书卷,开始分享自己的读书心得。
窗外雨声,是屋子里漾开的背景音乐。
最初发起这个乡间庭院读书会的人,是一个叫宜芬的温婉女子,她给读书会取了一个名字,叫“蒲公英·读开心”,每月一期。雨声中,宜芬娓娓道来这名字的寓意,蒲公英的种子随风飘散,落到哪里就在哪里生根,因缘际会中的读书人相逢,把阅读的种子播撒到心田,尔后喜悦地生长。她又说,读书有三重境界——悦己、阅己、越己,在书里愉悦身心,在书里审视自己,在书里超越自己。
读书会上,最先分享的是一个女医生,她读的是麦家的长篇小说《人间信》。她说,麦家写人物内心,像拿手术刀一样精准,剖开来给人看,那些隐秘复杂、甚至不堪的东西,都写得真真切切。尤其是写亲情,不是简单的爱与不爱,而是爱恨交织的——父母与子女之间的误解,夫妻之间的忠诚与背叛,兄弟姐妹之间的亲近与疏离,都在书里有了最诚挚的书写。她的声音轻柔:“读这本书,我也融化了自己心里的一些块垒,跟自己放不下的过去达成了美好的和解。”读友们频频点头,荡漾到各自的人生河流里作一次深深凝望。另一个姓余的医生读友,真是巧得很,她和那位写《活着》的作家同名。她说起读《活着》的感受:“活着本身,就是对生命最大的尊重。”这也让她更加通透,爱惜生命,全力以赴去呵护、抢救生命,是她职业的动力与荣耀。
最动人心肠的是读一封信。那是作家麦家写给儿子的,曾在央视《朗读者》中朗读过,感动了无数人的心灵。轮到余哥读时,他起身捧着书,声音微微发颤:“真想变作一颗吉星,高悬在你头顶,帮你化掉风雨,让和风丽日一直伴你前行……”读着读着,他的声音哽住了。余哥说,读这封信时,他想起在儿子青春叛逆期时,自己与儿子的争吵、冷战、对峙、冲突,然后,是妥协与理解。
读书会结束时,雨小了。读友们相向而坐,不再言语。这是一场读书分享会,它让读友们回到的不仅仅是一个乡村庭院,更是回到了读书本身,回到了那个最朴素最本真的自己。蒲公英的种子,大概就是这样播撒的吧——随风飘散,落在生机勃勃的大地之上,与大地万物一同生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