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游大概是写过秋夜读书最多的诗人。这位活了86岁的老人,一辈子都在读书,到了晚年尤甚。乾道元年的秋天,他初任隆兴通判,在任所写下了《秋夜读书每以二鼓尽为节》。诗中说自己“腐儒碌碌叹无奇,独喜遗编不我欺”——碌碌无为、没什么过人之处,唯独喜欢读古书,因为书不会骗他。白发无情地爬上头顶,可“青灯有味似儿时”,灯光下的书卷,还是和童年时一样亲切有味。高大的梧桐在风里策策作响,更鼓催人入睡,他却依旧舍不得放下书卷。秋夜太长,读到后来肚子也饿了,便喝上一杯山药粥,觉得比什么美味都强。
二十多年后,陆游罢官回到山阴老家,闲居乡间,秋夜读书的习惯一点没改。有一年秋分来得特别早,叶子还没黄透就开始落了。古人在《诗经》里说,蟋蟀从田野渐渐入户,九月进到屋里,十月才会来到床下,可这一年的秋凉来得急,才八月间,蟋蟀已经叫到了床边。陆游见了,倒也不恼,反而写诗自嘲:“岂无一樽酒,亦有书在傍。饮酒读古书,慨然想黄唐。”手边有酒,案头有书,一边喝一边读,读着读着就想起了黄帝、唐尧时代的太平盛世。早年他曾被主和派扣上“燕饮颓放”的帽子罢官,索性自号“放翁”。他在诗里说:“耄矣狂未除,谁能药膏肓。”老了老了,疏狂的毛病依旧改不掉,谁有良药能治呢?其实他知道,这病根子在那一腔报国无门的愤懑里。
同样是秋夜读书,岑参的心境又不一样。广德元年的秋天,四十多岁的岑参在长安做祠部员外郎。这个官职不大不小,与他少年时“功名只向马上取”的豪情相去甚远。在一个秋夜读书的间隙,他给兵部李侍郎写了一首干谒诗:“年纪蹉跎四十强,自怜头白始为郎。雨滋苔藓侵阶绿,秋飒梧桐覆井黄。”台阶上的苔藓被雨水浸得发绿,井边的梧桐叶在秋风里泛黄,景色虽美,却都是岁月流逝的痕迹。后两句他把自己比作“惊蝉”和“旅雁”——蝉要往高枝上飞,雁也不甘心落在队伍的后面。末了,他用了匡衡凿壁偷光的典故:“览卷试穿邻舍壁,明灯何惜借余光。”委婉地向李侍郎表达希望得到提携的愿望。秋夜的灯光下,一个中年文人的焦虑与不甘,藏都藏不住。
南宋的杨万里也写过秋夜读书。1169年的七月,他对着窗外月色和虫鸣,写下了这样的句子:“虫声窗外月,书册夜深灯。”虫鸣、月色、孤灯、书册,简简单单几个意象,就把秋夜读书的画面勾勒了出来。后四句是“半醉聊今古,千年几废兴”——半醉半醒之间,谈古论今,千年间的兴衰更替在眼前闪过。和陆游的沉郁、岑参的焦灼不同,杨万里的秋夜读书,有一种从容的况味。
宋末元初的隐士翁森,写过一组《四时读书乐》,其中写秋天的部分是:“昨夜前庭叶有声,篱豆花开蟋蟀鸣。不觉商意满林薄,萧然万籁涵虚清。近床赖有短檠在,对此读书功更倍。读书之乐乐陶陶,起弄明月霜天高。”前庭落叶沙沙作响,篱边的豆花开了,蟋蟀在叫。不知不觉间秋意已弥漫林间,万籁俱寂中自有一片澄明。靠着床头的短灯架读书,人坐得舒展了,心思也沉静下来,读起书来自然更见效果。读书的乐趣是什么?是读完之后,起身走到庭中,对着霜天里的明月,心里那份陶然自得。
从陆游到翁森,从唐宋到元明,秋夜读书的诗句串联起一条长长的脉络。有人为了排遣失意,有人为了谋求前程,有人只是单纯享受读书的快乐。但不管出于什么缘由,那些夜晚的灯光是一样的暖黄,那些翻书的声音是一样的沙沙作响。书卷摊开在案头,窗外是渐浓的秋意,这样的夜晚,千年来似乎从未变过。
周密在《秋夜读书》里写道:“心能无一事,意可到千年。”心里没有杂念,思绪便能穿越千年,和古人对话。这话倒是说到人心里去了。读这些诗的时候,我们何尝不也是在和千年前的读书人对话呢?他们坐在灯下的身影,隔着漫长的岁月,依旧清晰可辨。文/孤 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