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诗)
◎林殿波
风雕
来自贝加尔湖的刻刀
在高原的骨骼上
重新定义坚硬的含义
它削平山丘柔和的曲线
把云絮碾成冰晶的粉末
每一道沟壑都是时间的签名
每一声呼啸都是古老的训谕
当风停驻的瞬息
整片草原保持着
被雕琢时的庄严姿势
雪印
白马缓缓移动
成为天地间唯一的动词
蹄声被积雪吸收
化作地心深处的脉动
牧人的身影渐渐
与远方的毡房灯火重叠
那是寒夜永不闭合的瞳孔
注视着所有归来的路途
深深的蹄窝里
盛着半盏星光
半盏即将发芽的春天
火炉
铜壶在牛粪火上
轻轻吐出奶香的云雾
砖茶的褐色渐渐晕开
染暖了整个蒙古包的穹顶
这一刻 风声渐成远景
冰凌在屋檐下生长透明
所有被冻僵的故事
都在碗沿缓缓苏醒
最深的暖意不必言说
它静静蹲在火炉旁
等待第一个推门而入的归人
冰生
霍林河交出奔腾的形态
在冬的册页里
练习另一种笔法
冰层之下,暗流保持书写的姿势
草根在冻土中编织密码
等待解封的钟声
当第一道裂痕出现
你会听见——那是冬天
在为自己的融化,提前念诵序章
初春的雪
(外一首)
◎张瑞芳
是这雪夜,落下即化的花蕊
是这蘸着春韵又拎着春寒的花瓣
这窸窣着思念的雪白,一层贴着草芽
一层贴着石尖,月光还埋在夜的云层,星光也是
等了很久,落下时
还是有些仓促,有些生疏,有些久远
原谅我的困惑,还在白昼里寻找
去年埋下的种子
可是呵,暗穹里扬洒的寒意,凝作霜白,封住了斑驳的春痕。
听雨,半夜里悸动
像是虚拟的梦境,所有懵懂都恋着这场如约而至的雪
贺兰雪恋
雪,静卧山脚,于贺兰山,在大漠深处
自在的牛群咀嚼着时光
循着雪的踪迹,似有指引
蜿蜒前行,拐过岁月的弯
再向东,踏入神秘的境域
雪屋错落,戈壁石沉默伫立
它们是草原的精魂,也融入我的心底
一只野兔,惊鸿一瞥,悄然邂逅
它的眼眸,藏着无畏与安宁
我们徘徊其间,山近在咫尺
清晰可见,如诗般旖旎
小城与这方天地
只隔着一场和硕特婚俗雕塑
那凝固的姿态,仿若封存了几世的情长
雪,纷扬依旧,盛大而无声
如同那场永恒的婚俗
托举着穿越时空的爱恋
黄河 北岸
◎高莉芹
我们又一次站在黄河北岸,看到初春的黄河,一半是流水,一半是封冻的冰层。只有零星流凌,在靠近北岸的水面悠然前行。而河南边和中间部分依然覆盖着厚厚的冰层。黑褐色的土层与耀眼的白色冰体形成鲜明对比,被流水环绕,冰体像一艘巨大的潜艇横亘在水面上。
第一次来看流凌时,整个河面封冻,沉寂的冰面上时而发出清脆的响声,声音虽然不大,在空旷的平原上,冰层发出的声响,犹如弹奏中忽然断裂的琵琶琴弦,戛然而止。但停息不久后,又会有或大或小、或高或低的细微裂帛声再一次响起。
这次看流凌,为时已晚。与我们有同样遗憾的游客站在黄河北岸,凝视缓缓流动的河水。河滩中心一些裸露的沙滩上,聚集了许多飞鸟,它们灵动的身影,时而跃起,时而落下,使这条半沉寂、半清醒的大河,有了情绪的变化和动态的修辞。
我和好友在河堤上漫步,北边高大的白杨树上,托举着鸟的巢穴,这些艺术符号彰显了鸟儿的智慧。
河堤经过修缮,高出河面许多。靠近水面的河堤上,一丛丛芦苇、红柳随风摇曳,为古老的黄河增添了生命的趣味。早春的芦苇摇动着泛黄的身躯,脑袋上顶着一朵朵夸张的苇花。
河堤北边的芦苇丛,形成铺天盖地的姜黄,如同黄色颜料倾倒在河套平原上。仔细观察,在黄色包裹中,有绿尖悄然冒出,生命的新旧交替在季节变化中默默进行。没有谁能够阻挡一片绿叶的生成,也没有什么力量能够遏制一朵花在春天盛开。
路边的风滚草将自己的身体缩成一个大大的球状,蛰伏在芦苇丛边。风滚草的体型看上去很夸张,但遇到大风后,它虚张声势的外表不堪一击,根系折断,随风滚动。它长势迅速,成活率高,不用人为刻意培植,自成体系,扩张领地,在塞北平原地带,随处可见这种叫“沙蓬”的植物。
我们有意无意用脚踢它时,裤脚上竟然会落下厚厚的一层土。不仅风滚草,缓坡上密集的芨芨草,看似孱弱的躯干上,也包裹着一层不易察觉的尘土。这些尘土源于大地,与大地、枯草混搭成视觉无法辨识的土黄。
嗅觉里满满的地气、草味,用手轻轻拨开枯草断茎,已有些许报春的草尖冒出来。大自然的新生在土壤中萌发,春近北岸。这些依托黄河水的生命,因近水而得滋养,每株草在栉风沐雨中,都能挹出自身的水韵,装饰一片葱茏,美化自然,倾情大地。
仔细观察,红柳的变化十分醒目。在春风的呼唤下,红柳的枝条由褐黄转为酒红,众多的红柳枝条聚拢出一片殷红。斑鸠、蓝尾鸟、啄木鸟,甚至还有大型雕鸮在这片林中出没。这片在春天呈现出勃勃生机的林木,早已成为候鸟迁徙的驿站、温馨的家园。
大片的哈冒儿和红柳树争夺地盘,哈冒儿生长蔓延迅速,常挤占其他植被空间。它们开疆拓土的武器是针一样尖锐的芒刺,稍不留神被刺后,周围立刻红肿,刺痛难忍。它们靠着自身所携带的装备,所向披靡,即使根系发达的红柳,也要避其锋芒。
我小时候被它伤害过,那时住在乡下的土房子里,房前屋后长了很多哈冒儿。即使绕行,不经意间还是被它的芒刺侵害。于是央求爷爷砍掉这些讨厌的家伙,可是爷爷只是安慰我几句,对它们仍然不加限制,任其随意生长。
到了冬天,爷爷拿着铁锹,开始铲除这些哈冒儿。哈冒儿被爷爷扎成捆,堆在院子里,成了一个冬天烧火做饭的燃料。
因邻近黄河,或人为或自然形成的湖泊,在平原上星罗棋布。距黄河最近的多兰湖,已经春水焕然,候鸟云集,湖面、空中成为它们的天堂。早春的水温低,但候鸟没有丝毫的畏缩,它们凫在水面上,样子惬意,很享受。来到这里的候鸟种类繁多,凭借有限的辨识能力,我们认出了赤麻鸭、红嘴鸥、鸬鹚、大白鹭、天鹅。有一种奇怪的鸟,体型不大,腿却长,细若柳丝的双腿颜色赤红。它们站在浅水边,寻找食物。我们之间的距离并不远,为了不惊扰到它们,我们站在原地,不敢向前挪动脚步。它们的喙长而尖,可以深入到水域里寻找食物,然后抬起头,一边吞咽,一边警觉地四下观望。
一条大河,将鄂尔多斯和巴彦淖尔分隔开来。河的南面属于鄂尔多斯台地,地形呈阶梯状,整体地势由西向东缓缓倾斜。而河的北面巴彦淖尔则是平原地形,黄河流经河套平原,由于地势平坦,形成幅度较大的摆动,对河堤的冲刷力度增强,因此北岸修建了防洪堤。
南岸的库布其沙漠浩瀚绵延,跌宕起伏的沙漠形态,投射在不同角度的光影中,会产生明暗交替的影像效果,成为大自然的艺术品,激荡心扉。每一天,沙丘都在重新塑造自我,风这位镌刻能手,不停地刻画沙丘的形态。每一天,沙漠都以崭新的姿态迎接旭日东升、长河奔流。
沙漠是大自然的作品,一块石头需经过漫长时光的打磨,才能以沙粒的形态与我们相遇。当我们在沙丘上跋涉行进时,在巨大的沙丘背景下,逐渐变成一个移动的点,一个渺小的符号。
早晨的沙粒温度清凉,正午时分热度开始增加。站在巨大的沙丘面前,沙漠沉寂的面孔,庄严而冷峻。也许因为生长在西北,从小习惯了沙漠的自然生态,所以沙漠已经成为生命中的情结,萦绕于怀,一些与沙漠有关的经历,常常在记忆中复盘。
小时候家里烧火做饭,主要的柴火来源就是晒干的苦豆苗。夏天天不亮母亲喊我们起床,去沙窝里拔苦豆子。我们来到小镇北边的沙窝里,这里已经聚集了七八个少年,都是来拔苦豆子。我们双手攥紧苦豆子,使劲向上拔,苦豆根带着潮湿的沙土,被我们粗暴地抽出地面。磕掉苦豆根上的沙土后,垒在地上,等到了一定的高度,我们用带来的绳子将苦豆子捆好,然后背在背上。
由于苦豆子的重量,我们的腰不得不弯成一张弓,喘着粗气往家赶。卸下背上的重量后,衣服已经被汗水和苦豆子的汁液染成了绿色,换好衣服后,背起书包,从锅里拿一个馍,边走边吃跑向学校……
临近公路的沙坡上,种植了许多梭梭树,它庞大的根系可以锁住沙漠移动的脚步,因此这种树被称为“沙漠植被之王”。其次还有沙棘、沙柳、沙蒿等植被。这些人为措施确保了交通运输不被沙漠困囿,毕竟畅通无阻是时代发展的刚需。水、路、空领域都有现代化的智能参与,为人类科技的高速运行提供了便捷条件。
南岸树木稀疏,即使遇到,也是孤独的单株。临近河流,地下水位高,植被可以获得应有的滋养,但充沛的地下水也会将土壤中的一些盐碱带到表层,导致两岸出现了部分白花花的盐碱地,制约了一些植物的繁衍生长。
十几年前,我与几个好友在黄河边漫步时,发现了一种开着紫色花朵的植物,我们被这些玲珑的花朵所吸引。几个人蹲下来围着它观赏,一位朋友说,这是马兰花,像紫色风铃,叶子细长,像惠兰的叶片。
之后的数年间,常常徘徊于黄河岸边,那些惊艳了岁月的马兰花也隐入尘烟了。只剩芦苇、芨芨草、风滚草、红柳树蓬勃生长。春天生长最张扬的就是芦苇草,它锋利的叶片像刀片一样,稍不留神就会被割破手指。小时候听姥姥讲,芦苇的叶子上有两个牙印,那是王母娘娘留下的。传说王母娘娘在天庭待腻了,想到凡间走走,来到凡间后,看到绿油油一望无际的芦苇,她伸出手捋了一下芦苇叶子,不想被叶片割破了手指,鲜血冒出来后,王母娘娘心里生出怨恨,她揪下一片芦苇叶子,用牙狠狠咬了一下,此后所有芦苇叶子上都留下了她的牙印。
我查看了许多芦苇叶子,果然每片叶子上面都有两个牙印。自此我深信不疑,这牙印就是王母娘娘留下的。长大后我也查了相关资料,资料说明是生物取食或活动痕迹,还有解释属于盐分结晶。但在我的记忆中,姥姥讲的传说一直不肯消失。
或许有一天,适应能力强的木槿花、格桑花能在两岸盛开,这片土地上呈现出的多姿多彩,何止灿烂,将会成为人们更加期待的美好景象。
冰雪之光
◎贾雨川
北风,像故人,把往事撒在河滩上
冰面映着姑娘的脸,容颜如玉
白雪覆盖群山,长城盘卧在山脊
远处的草原,在雪线上升起白雾
逆风行走的人,懂得珍惜草原
珍惜牛羊、马匹、骆驼
毡房多么像天上的云朵
在晨曦中苏醒
炊烟袅袅,冰雪带来一场奇遇
让世界改变,让生命重生
让灵魂升华
雪化为姑娘指间的甘露
滋润辽阔的山河
冰雪是北方的过客,年复一年
以各种造型的美,泛出琉璃色的光
回馈初恋般的大地
雪为笺,风为笔,写岁月的歌
冰为媒,心做刀,刻绘天然画卷
北方的土地,在寒冷中孕育蓬勃
门窗贴上对联,就快要开河了
冰凌花,是这个季节的美人
迎接远归的游子
冰雪聪慧,给人温暖的期待
满世界的银装,如普照大地的光
解说冬天的梦,洗净未来的空间
美好的,像冲破苍穹的霞光
科尔沁的融雪线
(组诗)
◎谭丽挪
暖雪
最后一道白哈达,科尔沁褪下的银边,
正在晨光里融化、后退。
不,是渗进——
冻土舔舐着最后一点奶渣子,渴了。
风从西拉木伦河拐弯处吹来,
先有冰裂的细语,
而后结成一袭奶皮子的软,贴上面颊。
牧羊犬的爪印里,
蓄着亮晶晶的光。
大地睁开的泪眼,
用枯草的指缝,慢慢捻干。
地皮青
草色是熬出来的。
在雪与泥接吻的唇线处,
草芽松开蜷了一冬的拳头,
指缝沁出冻土初酿的清苦。
针茅草的芽尖探出地脉,
为季节的茧针灸。
羊群低头,
听见草根汲水如婴儿吮乳。
老牧人把盐撒向风中:
“吃了地皮青,一年好膘情。”
春羔
毡包东南角,血腥气与奶香蒸腾。
初生羔湿漉漉站起——
大地有看不见的脐带,
拽它向解冻的人间。
额吉的指尖蘸着黄油,
点在它额顶。
金黄沿绒毛渗下,像日轮的戳记。
夜半,三百只羔子练习奔跑,
影子投在穹庐,
如星群转场,如众神布棋。
年轻的牧人
皮袍下摆沾着接羔的血,
腰带已扎出新季的活结。
马鞍一侧挂铜奶桶,
一侧贴着小太阳似的充电宝。
他蹲在河边。
手机里呼麦震荡,
冰层在眼前裂开纹路。
两种河流的声音,
同时流过他的年轻。
对岸传来摩托引擎,
苏日娜扔来一块奶豆腐:
“无人机拍了吗?今早的彩虹跨了三个牧场。”
他们并马而立,
看屏幕上褪去雪痂的大地,
与脚下蔓延的青,
在风里和解。
融雪
盐粒散成雾,
落在青苔、羔子鼻尖、年轻人发梢。
三种白在晨光里融为一体。
冻土咔嚓,羔羊跪乳,
融雪渗根,风搅拌所有声响,
酿成天地第一口浑圆的吐纳。
而春天,是从三百只羔子喉咙里,
同时升起的那柱白汽。
五律·雾凇
◎王剑飞
春风疑已至 寒林尽著花
空枝添嫩蕊 玉树裹轻纱
日出天姿秀 禽鸣雪径嘉
天工挥妙笔 泼墨绘琼花
庆丙午马年
◎高越胡
雪似青骢至 年随火马来
斗方骐骥图 户户贴新梅
窗花红几对 骏影剪成双
踏雪梅花动 迎年次第香
燃鞭烟火旺 温酒家人亲
红包盈笑语 金驹送福门
雪映阴山
◎陈明亮
阴山迤逦接瑶台 六出琼花彻夜开
冰甲千松擎玉旆 雪拥群峦梅唤春
犹闻铁骑嘶风去 更见雕翎带月来
八十冬春弹指过 沁园春色气象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