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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诗画》里的诗影合鸣

  ◎高金鹰

  这个冬日,《草原诗画》成了内蒙古诗人们手中的惊喜,诗画相映的独特装帧与书写,让草原书写有了全新的模样。这部由摄影家巴音与诗人戈三同联袂完成的《草原诗画》,开创了一种全新的草原书写方式——诗与镜头的合奏,一页诗对应一幅摄影作品,诗写何物,镜头便定格何物。鹰的诗句旁是振翅的鹰,草坡的笔墨侧是铺展的草坡,因满册的摄影作品,这部诗集更显厚重。

  当巴音的镜头捕捉草原的光影流转,戈三同的诗句便为这些瞬间注入灵魂;当诗意驰骋于无垠草原,巴音的影像则为这些缥渺的意象提供了栖居之地。这种诗画并置的独特形式,使《草原诗画》不仅是一部诗集,更是一部可视化的草原心灵史。在当代汉语诗歌的星空中,《草原诗画》如一股清冽的北风,携带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这些诗作以草原为底色,以牧人与生灵为笔触,勾勒出一幅幅既具体又超越的生存图景,构建了一种独特的“游牧诗学”。

  在《牧羊人》一诗中,我们几乎读到了画面,诗句“只欠了欠屁股,他放养的无边空廓/往前又挪了挪”,为这幅静态影像注入了动态的韵律。这种诗与画的互文,创造出“一加一大于二”的美学效果,为诗歌展开了视觉与想象的翅膀。诗歌叙述呈现出鲜明的“递进式”结构,从具体物象层层推进至形而上的由表及里、由实入虚的叙述方式,与草原的广袤特性形成内在的呼应。《风吹羊群》中,诗人从“大风吹散羊群/如吹散一捧掌心雪”的视觉意象起笔,继而深入“羊的静默/羊与羊靠拢的欲望”的内心世界,最终抵达“仿佛缝合起一段破碎时光”的永恒。从具象到意境的升华路径,让羊群在风中聚散的过程,被赋予了修复时间裂痕的象征意义,这是游牧民族对生命流动性的深刻理解。

  《草原诗画》的可视度优势在《坡上的羊》中体现得尤为明显。诗中“真担心一阵大风吹来/会掀起绿缎子般的草坡/像鼓荡一袭床单”的生动比喻,让广角镜头下的草坡与羊群在诗句里有了立体的深度。而“其实羊一边吃草/一边以蹄花为钉/在把辽阔铺远”,更是将微小的日常与无限的空间相连,这正是“游牧诗学”的精髓:于有限中见无限,于瞬间里触永恒。更为精妙的是诗歌中的“链条式”意象结构,《老额吉》一诗中,“毡包”——“牛哞”——“飞鸟”——“羊角”——“炊烟”——“鹰翅”等意象如镜头切换般紧密衔接,编织成游牧生活的日常史诗。“这个早晨/好像是她躬身跨出毡包/不小心,带醒的”,老额吉一个简单动作,竟有了唤醒整个草原的神秘力量;“滑落的额发上,走完了春天”,又将一个瞬间揉进生命轮回,藏着游牧文化对时间循环的独特理解。

  在这些技艺的背后,是作者对游牧文明及其存在方式的深层思考。戈三同的诗从不止于风光描摹,更在于探索生活本源,追问人与草原、与时代的关系。《牛》中,挡路的牛与飞驰的卡车形成传统与现代的尖锐对峙,“路下面的青草,曾经是牛的/青草掩埋下早殁的牛犊,也是这头牛的”,朴素诗句道尽两种文明、两种时间观念的冲突。《羊与草》则揭示了生命最根本的依存,“羊的眼睛里/草是它的全部/也是唯一”,这种超越功利的专注与纯粹,在物欲横流的当下更显珍贵。《宝格都乌拉》更将这份依存神圣化,草原、石头、牧草共同“抬着一尊圣像”,每一棵草“憋了一口气/吐出来,就引爆一场大风”,藏着游牧民族对自然的敬畏,也让草原有了庄严的精神高度。难能可贵的是,作者从未回避草原生活的艰辛与残酷,《大风》里的狂暴自然、《挖》里草原的伤痛、《去乌拉盖》里的紧迫与不安,都是对草原最真实的观察,这份不回避、不美化的诚实,让作者的赞美更有力量,忧伤更显深沉。

  在视觉艺术的启发下,戈三同的诗完成了“可视化”的转化,让抽象的诗意有了可触可感的画面。《大雪》中,“雪还把山峦/渐渐染成更大一群羊”的奇妙想象,让雪与山、与羊融为一体;“当落在枯草上的雪/落在仿佛安了马达,羊的卷舌上/羊从里到外,就全白了”,雪的质感与羊的灵动相互交织,生出超现实的视觉美,让诗歌不再只是文字的艺术,更成了眼前的风景。而在《习惯》《路边牛》《老马》等诗作中,我们更看到了游牧文明在现代性冲击下的坚守与调适。《老马》里,“喂完最后一把草/卸去鞍具,嚼扣、蹄绊/一匹老马,就可以走了”,简单的告别仪式藏着对生命尊严的最深尊重;“这谜一样的黄昏,巨大的安静/仿佛也是它用旧,卸去的”,老马的离去,带走的不仅是一个生命,更是一个时代的记忆,一种珍贵的生活方式。

  戈三同的诗,还藏着对古典诗歌结构的创造性转化,让古典笔法在草原语境里焕发出新的生命力。《星空》开篇“一颗流星/从幽深的夜空划过,它预示了/大地上一个生灵/决绝地离去”,开门见山却赋予生命消逝以宿命感;继而“只有那些好人/才有幸如星盏,发出供人仰望的光芒”,承上启下从个体消逝转向永恒价值的追问;最终“即使舍下人间悲欢/他们也隐忍着,趁我们眨眼的刹那/走上星空”,首尾照应让亲人的离去化作星子的永恒,情感在循环中升华,混沌中藏着精准的哲思。《浑善达克》则将结构意识与草原的空间感融为一体,开篇以“沙丘”“蜥蜴”“老榆”营造沙原寂寥,继而蒙古包与鹰的出现打破静默,让画面从死寂转向生机,最终以“天穹如蒙古包”收尾,将个体观察走向天地人的整体思考,沙原的寂寥与人类的奔走,在诗中形成了深刻对话。

  《草原诗画》最终向我们展示的,不仅是地理意义上的草原,更是一片精神的草原。在这里,牧人盘坐石头便能移动无边空廓,羊群低头吃草便能缝合破碎时光,老额吉躬身出毡包便能唤醒整个春天,沙原上一顶蒙古包便能扣住八十里惊慌。戈三同以诗意的笔触,完成了对草原日常的转化,让他的诗歌超越了地域题材的限制,触碰到了普遍的人类经验。在速度与效率裹挟一切的今天,戈三同的草原诗,如一座精神的宝格都乌拉山,它提醒我们,在时代的狂奔之外,还有一种草原的时间,缓慢又悠长;在占有与消费之外,还有一种羊与草的关系,纯粹又依存;在喧嚣与疏离之外,还有一种牧羊人的状态,安静又辽阔;在生死的焦虑之外,还有一种永恒,是亲人化作星子的安宁。这些诗,是写给草原的,更是写给所有漂泊灵魂的存在地图。

  诗人石耕成说:“一首难忘好诗,做两件事:一为解其思、咀其味,理解欣赏品评;二为剖其法、化其能,破解理念手法。诗歌的创新能力和‘一击致命’的能力,在于能不能用极短的文字点中穴道,写进人间百味。”戈三同的诗正是如此,他以古典诗歌的结构为骨,以草原的生命经验为肉,以游牧的哲思为魂,让每一个意象都有逻辑,每一行诗都有温度,最终成就了这部兼具美学深度与精神重量的《草原诗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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