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端详,很少有汉字像“坐”一样四平八稳。
平房是坐落在村子里的乡亲。它们身着中式衣衫,把村子装扮得拙朴亲切。
平房盘腿席地而坐,与土地保持零距离。
平房里,花花绿绿的炕围画环绕着一盘土炕。一家人围坐在一盏豆油灯下,嗑瓜子,拉家常,两臂顺势闲搭在膝上,双腿交叠缠绕。
坐,功夫在盘腿。我始终觉得,盘腿是乡村特有的坐姿,以闲适恬淡的姿容,从亘古一直盘到如今。
几次置身大山之中,闲暇时候便在台地上盘腿而坐,把双手放在膝上。这让我感受到从未有过的欢喜。每去一次,便成长一次。后来,我回到家里开始练习打坐,两腿一盘,双眼微阖……
有时想,壁立千仞的大山,山麓就是山的盘腿;华冠如云的千年古榆,根脉就是树的盘腿。江海是云朵的盘腿,大地是天空的盘腿。盘腿,是缠绕,是你扶我持,是相依相靠。
离家多年,推开每一扇柴门,便推开了久远的记忆。吱呀作响的岁月,让我悲欣交集。二大娘剥落的牙齿让我想起岁月正在凋零,三大爷的白发让我明白,曾经的青春终将荒芜。不老的是岁月,像吱呀开门后落在门槛上的那一抹阳光,新鲜如初。
把沾满风尘的鞋扔在地上,无须注意斜正,安然落座。那一刻,我看见一粒粒沙子同时盘腿坐在地上,神态安详,意蕴无穷。
大爹说:“多年不盘腿,还行不?”我把腿盘得工工整整,大爹大妈笑了,像两朵山丹丹在山坡上绽放。穿过厚重的岁月,他们欣喜地看到我没有忘记根本。他们在我身上找到了踏实厚道。
我记忆里的乡村还躲在尘世的一角,灯光如豆,低眉颔首。星星点灯,不断点亮远走的童年。行走在乡村与城市之间,恍如阅读:乡村是一首自然随性的长诗,城市是一阕规整有序的词。
同城里人逛超市、跳广场舞一样,村里人喜欢串门、走亲戚、扯闲话。一盏油灯把夜幕拉开,一壶酽茶把熬得黑里透红的踏实放在炕上。正旺的炉火、滴落的炭火,把灿烂的时间一点一点数到暗淡。男主人盘腿坐在炕上,高举羊腿,把辛辣的日子吞吐得有滋有味;女主人围着碎花围裙,手执扫帚,把琐屑的生活打扫得一尘不染。幸福就是这样简单。这是一天中最悠闲的时候,男女稍事打扮,家门不锁,走进串门的好时光。今天这家,明天那家,时候早了,一晚上可以串上三四家。盘腿对坐,看得真切,瞅得仔细。你一言我一语,男人大声说笑,女人抿嘴捧腹,娃儿在地下如猴蹦跳。夜深了,人才散,坐印还蹲在油布上……
小时候,不识字的父亲给了我许多做人的启蒙教育,其中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坐要有坐相,站要有站相”。坐,要盘腿,要盘好腿。盘不好,盘起一条、伸出一条,是对别人的大不敬,就像拿筷子不能翘起二拇指,那是对人的指点,不恭敬。父亲还说,腿盘好了,身体也就坐直了。
城里的亲戚来了,父亲就说:“坐凳子,坐凳子吧,盘不惯就憋屈。”父亲坐在炕中间,依旧盘腿,招呼大家吃吃喝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