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华民族悠久的历史长河中,音乐作为文化的重要载体,始终承载着民族的精神风貌和时代特色。近日,国家艺术基金2026年度传播交流推广项目——“大美和韵”中国民族合唱作品音乐会来到内蒙古师范大学。广西艺术学院音乐学院合唱团在指挥华山教授的带领下,带来18首涵盖壮、侗、苗、瑶、京、彝、回、维、蒙、藏等民族音乐元素的作品。一支南方合唱团,将漓江边的歌声,带到敕勒川的校园里,这场跨越千里的艺术行走,用最朴素的合唱形式,展开了一次南北文化的对话。
八桂歌韵 深耕乡土
上半场,合唱团依托广西多民族原生态音乐资源,用一套精心编排的曲目,把八桂大地山海相依、多元并存的气质铺陈开来。广西地处岭南,壮、汉、瑶、苗、侗、京等多民族长期共居,孕育了丰富多样的歌唱文化。音乐会把这些散落在山野、田间、海边的民间曲调编织进多声部的织体里,让口传心授的单旋律有了和声的层次,也让老调子生出了新的听感。
开场是四首联唱——《大地飞歌》《壮族敬酒歌》《三月三,九月九》《广西尼的呀》。团队采用领唱与混声合唱问答呼应的方式,构筑出立体饱满的音响。领唱声部保留了壮族民歌的即兴韵律和装饰音,那种山间随口唱出的韵味被原汁原味地呈现出来;合唱声部则以厚重的和声托底,穿插齐唱、分声部交替和对位呼应,使旋律错落有致,尽显南方民歌的灵动与温润。
《藤缠树》是由作曲家孟可为《印象刘三姐》编创的主题曲,以混声合唱形式呈现,使作品富有更强的艺术表现力。“藤缠树”是广西民间极有代表性的意象,音乐里多条旋律线各自独立,又彼此支撑,互不遮蔽,互不割裂,恰好对应了相依相伴、共生共存的关系。《月亮》是由广西壮族嘹歌改编成的一首合唱作品,歌中加入了壮语和流行的音乐元素,充满了温暖的浪漫色彩,描写出了壮族青年对爱人和家乡的思念之情。两首作品呈现出民族音乐合唱化改编的两种取向,《藤缠树》使经典旋律在合唱织体中获得新的厚度;《月亮》则深入民间音调的肌理,在壮语唱词与现代和声的融合中形成独特的听觉质感。
《撒里罗》是一首根据西南少数民族音乐元素创编的合唱作品,其音乐素材源自流行于云南红河石屏县的一种歌舞曲,常在民俗活动时边舞边唱。曲调情绪奔放,似绕口令般,连绵不断、一气呵成,急促的跺板式乐汇,增添了舞蹈的热烈欢快气氛。
上半场以广西本土音乐为主线,并向西南少数民族音乐延伸,壮族的敬酒歌、西南少数民族的舞曲、山地田歌、北部湾渔歌,一路听下来如在八桂大地上行走。这些曲调来源不同、风格各异,在合唱的统一组织下各展其声,又彼此呼应。而当这些南方的旋律在呼和浩特的音乐厅里响起,它们又多了一层意义。从山野到校园,从祖国南疆到祖国北疆,歌声跨过了地理的距离。
南北和鸣 抒怀家国
如果说上半场是把漓水的歌唱到敕勒川,那么下半场则让南北的旋律在同一个舞台上相遇。合唱团的视野从八桂乡土拓展开来,新疆、内蒙古、青海、西藏的音乐元素次第登场,用歌声铺开一幅中华音乐版图的辽阔画卷。
新疆民歌《掀起你的盖头来》经孟卫东编配为混声合唱,保留了原曲标志性的切分节奏和西域音乐灵动明快的特质。女高音声部担纲主旋律,男生用的是打响指和连续“啦啦啦”的节奏,以人声替代器乐来支撑节奏。这样的改编贴合新疆民间音乐的本色,仿佛把葡萄架下的欢歌直接搬上了合唱台,既有艺术性,也带着扑面而来的泥土气。新疆音乐特有的切分节奏在混声合唱的织体中得到了保留与强化,原曲的西域韵味并未因形式的转换而流失,反而因多声部的支撑而更显丰满。这种跨地域的合唱改编,在尊重原曲音乐基因的基础上拓展了作品的表现空间,也使不同地域的民族音乐通过合唱这一形式获得了更广泛的传播。
紧随其后的《鸿雁》,是整场音乐会最让我动容的作品。男低声部以极弱的力度单音起唱,那一声像暮色里远远的一缕炊烟,瞬间把草原的苍茫铺满整个音乐厅。随后各声部一层一层叠加,力度稳步推上去,到高潮时八个声部全奏,却没有一丝声嘶力竭,最后缓缓收住,归于宁静。由一支南方合唱团在呼和浩特唱响这首内蒙古的符号性作品,这本身就是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最真实的写照。《鸿雁》所表达的乡愁与归属之感,具有跨越地域与民族的普遍感染力,旋律越过了地理的分界,在不同的文化之间建立起情感的连通。
曲目尾声,合唱团回归广西本土叙事。《山里山外》《美丽壮乡的新时代》以质朴的山歌韵味和昂扬明亮的旋律,唱出新时代壮乡山乡巨变的崭新风貌,与上半场形成首尾呼应。最后的《稻·鱼》是曾令荣依托侗族民歌创编的作品,用西式回旋曲式承载本土乡土内核。主部以短促跳跃的音符模拟游鱼戏水的灵动,插部用绵长舒展的旋律描摹万顷稻田随风起伏的景象,声部快速交接、音色明暗切换,构筑出一个鲜活立体、生生不息的田园声场。
众声同唱 便是家园
整场音乐会最动人的一刻,出现在返场。指挥华山教授转身面向观众,双手轻轻一抬,《我的祖国》的旋律便同时从台上和台下涌了出来。合唱团的专业声线与学生们真挚的声音交叠在一起,没有彩排,却自然地融合。随后,《我和我的祖国》接续响起,指挥的手势放得很轻,几乎是让观众自己来领这个旋律。那一刻,台上的演员与台下的观众、南方与北方的区分全都消融了,所有人都成了同一个声部。台上的专业演唱与台下的自发歌唱汇合在一起,音乐厅便不再是台上演、台下听的场所。未经彩排的齐声合唱之所以动人,在于共同的旋律在瞬间跨越了身份与地域的差异,使分散的个体凝聚为情感上的整体。
我坐在观众席里,看着点点手机灯光汇成一片灯海,听着身边那些真挚的歌声,忽然明白,这场音乐会一直在用各种方式说一句话。指挥转身,全场同唱,从南到北,从台上到台下,共有精神家园,或许不是某个遥远的理想图景,而就是此刻,一群人同唱一首歌时,彼此确认的那种归属感。《我的祖国》是家国视角的宏大礼赞,《我和我的祖国》是个体情感的亲密诉说,两首作品接续唱响,从“我”到“我们”、从“我们”再到“我”,恰好完成了整场演出从多元展示到一体凝聚的升华。
作为国家艺术基金项目,这场音乐会走出了一条用合唱连接南北的路径。中华民族的音乐传统始终在各民族的交往交流交融中不断互鉴、不断丰富。合唱以多声部的组织方式,将各具特色的民族旋律纳入统一的音响结构,每一个声部都保有自身的旋律性格,又在共同的节奏与和声中达成协调。当这样的和声持续响起,民族音乐的传承与共同体意识的培育便有了具体可感的载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