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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忘在角落里的爱

  文/陈俊伟

  整理房间时,我在积着薄尘的废弃角落,翻出了一包母亲亲手纳的手工鞋垫。里面有崭新未用的,有穿过些许时日的,有适配我和丈夫尺码的,也有专为孩子做的,视线落在这一包针脚细密的鞋垫上,我的泪水瞬间湿了眼眶,这哪里是普通的鞋垫,分明是母亲藏在针线里、浓得化不开的深情啊!

  母亲平日里总是忙得脚不沾地,操持着一家人的三餐四季、衣食起居,还要扛起地里的农活,从清晨忙到日暮。唯有农闲时分,她才能趁着片刻清闲,和街坊邻里围坐在一起,一边闲话家常,一边飞针走线纳鞋垫。于母亲而言,这份指尖的劳作,便是她最踏实的休闲与欢喜。

  纳鞋垫从不是简单的针线活,前期要做足繁琐的准备。先寻来厚实的粗棉布、熬好浓稠的糨糊,再搭上平整的木板压实,一层层糊好鞋垫的背壳,置于暖阳下晾晒数日,待其干透挺括才能待用。接着要比照家人的鞋码,精心裁剪出合适的鞋样,在硬挺的背壳上细细描好边线。母亲向来心灵手巧,鞋样都是自己一笔一画裁制,版型周正合脚,最后再用柔软的布条细心包边,做完这一切,才正式开始纳鞋垫的工序。

  为家人做鞋垫,母亲从来不怕麻烦,总执意把鞋垫纳得厚实几分,说这样垫在鞋里养脚、舒服。可鞋垫越厚,针线穿梭就越费力,她戴着磨得发亮的顶针,先攥着锥子用力扎出细密的针孔,再小心翼翼地穿针引线。即便如此费力,母亲的针脚依旧横平竖直、细密匀称,没有半分潦草。完工前,她还会在鞋垫上绣上各式精致的图案:惟妙惟肖的花鸟缠枝,端庄大气的“吉祥”“平安”“福”等字样,还有灵动俏皮的小动物纹样,每一针、每一线,都裹着她对家人最质朴美好的祝福。我出嫁那年,母亲特意为我绣了一双“喜上眉梢”鞋垫,至今我都妥善珍藏。鞋垫针脚绵密温润,红梅枝头栖着喜鹊,黑白羽翼栩栩如生,红梅明艳雅致,一针一线里全是母亲对我的期许与疼爱,那哪里是鞋垫,分明是一件值得珍藏的工艺品,让我始终舍不得垫在脚下。

  从前,一家人的鞋子里垫的全是母亲纳的手工鞋垫,踩在脚下柔软贴合,走路都觉得格外踏实。脱下鞋子,露出鞋里精致的纹样,看着便满心欢喜。后来,手工鞋垫渐渐淡出了生活,商场里买的鞋子大多自带成品鞋垫,方便又省事,我们便渐渐淡忘了母亲的手工。可那些成品鞋垫,穿不了多久就开始卷边、打滑,在鞋里来回挪动,半点不跟脚。如今网购便利,我们也跟风买过各式防臭鞋垫,却都是用几次便弃之不用。兜兜转转才发觉,还是母亲纳的老式鞋垫最贴心,透气防臭、贴合跟脚。母亲总说,这鞋垫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手工工艺,最是扎实耐穿。这话一点不假,父亲穿着母亲纳的鞋垫走南闯北,走起路来脚底生风。他常笑着念叨:“不踩着你娘纳的鞋垫,我走路都觉得不踏实。”我打趣道:“这是没了娘的鞋垫,鞋子都没了灵魂吧?”一句话,惹得全家人笑意融融。

  此刻重新捧起这些被遗忘的鞋垫,心底翻涌着万千思绪,暖意与愧疚交织。我轻轻将鞋垫取出,比照每个人的鞋码,一一放进家人的鞋子里,熟悉的触感扑面而来,满是儿时的亲切与温暖。目光所及,角落里还放着母亲做的棉拖鞋、织的毛线马桶垫、沙发坐垫,从前我总觉得它们样式朴素,比不上超市里售卖的精致,便随手束之高阁。如今才幡然醒悟,这一针一线、一勾一织,全是母亲不计回报的牵挂与关爱,我连忙将这些物件一一取出,小心翼翼地整理归置好。

  一双双手工鞋垫,承载着母亲日复一日的疼爱,也藏着她对家人岁岁年年的祝福。时代匆匆向前,新潮事物不断更迭,可母亲藏在针线里的爱,永远不会褪色,永远不会过时。那些被我们疏忽在角落的,从不是普通的手工物件,而是最珍贵的亲情暖意,往后余生,定要好好珍藏这份被遗忘的爱。

  望着眼前这些鞋垫,我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当即打开购物软件,仔细挑选了一套材质柔软、纹样雅致的鞋垫十字绣套件,有温和的棉线、清晰的绣图,还有母亲最爱的吉祥纹样。从前,都是母亲倾尽心力为我们缝制温暖,如今我也想学着她的样子,拿起针线,一点点勾勒纹样,一针一线纳出鞋垫。我想把这份绵长的感恩与孝心,全都缝进针脚里,就像母亲当年疼爱我们那般,把最贴心的温暖,亲手送到母亲身边,让她也能感受到这份迟来的、属于她的温情与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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