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乡有一条小河,从山那边弯弯曲曲地流过来,又从村东头静静地流过去。河不宽,却很深,两岸的人们要往来,就得靠渡口。那渡口,就在村东头的老樟树下。
老樟树有多少年了,谁也说不清。祖父说他小时候,这树就这么大、这么老了。树身要好几个人才能合抱过来,虬龙似的枝干伸向四面八方。树冠浓密得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把整个渡口都罩在荫凉里。夏天的时候,树下总是聚着些等船的人,男人们抽着烟,女人们纳着鞋底,孩子们则围着树干追逐打闹。船还没来,笑声先到了对岸。
摆渡的是老陈,从我记事起,他就守在这渡口了。他有一条不大不小的木船,漆成黑色,船舷上留着日晒雨淋的痕迹。船头常泊着一支竹篙,船尾搁着一支木桨。老陈摆渡不用桨,只用篙。他站在船尾,把竹篙往河底一撑,身子微微一倾,船便离了岸。再一撑,船就到了河心。他撑篙的样子很好看,不急不缓的。船到对岸,他收篙,点上一支烟,等着要过河的人上来,再撑回来。
小时候,我最喜欢跟着母亲去赶集。每逢初二、初五、初八的日子,我们就要从这个渡口过河,到对岸的镇上去。天还没亮,母亲就把我叫起来。河面上罩着一层薄薄的雾,对面的村庄、树木都朦朦胧胧的,像隔着一层纱。老陈已经坐在船上了,他的烟头在晨雾中忽明忽暗。上船后我喜欢趴在船舷上看水,河水清亮亮的,能看到河底的水草轻轻摆动,偶尔有小鱼从船底下窜出来,嗖的一声就不见了。雾慢慢散开,太阳从东边的山头上露出来,把河水染成了金色。妈妈和老陈说着闲话,哪家的稻子成熟了,哪家的媳妇生了儿子,声音轻柔,和着船下的水声,好听得很。
其实后来河上是修了桥的,水泥桥,很宽,可以走汽车,但是村里人还是喜欢走渡口,说桥太远,要绕路,又说桥上的风大,不如船里自在。我知道他们是想和老陈说说话,在船上多待一会儿。那几年,老陈更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弯了,可是撑篙的姿势还是很好看。他总说:“这个渡口大概撑不了多久。”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河,眼里有着说不出的神情。
直到那年春天,老陈病倒了。他儿子从城里回来,接他去医院治病。临走那天,老陈在渡口待了很久很久,摸着老樟树的树干,一句话也没有说。后来还是他儿子把船卖了,带着老陈走了,从此之后,渡口就空下来了,只有老樟树还在原地。刚开始还有人会经过这里,要绕很远的路去另外一座桥上过河。慢慢地,来往的人就越来越少。老樟树还活着,但树下再也没有等船的人。
前年秋天,我又回到了家乡,特意去渡口看了看,老樟树比以前更老了,树上的枝干依然茂盛,但树下的荒草却越来越多。对岸的村子也发生了变化,一排排白墙黑瓦的小楼拔地而起,十分壮观。河水还是那么清澈,缓缓地流淌着。我站在老樟树下,耳边似乎又响起了老陈撑篙的声音,眼前仿佛又出现了母亲坐在船头的情景,河面很静,静得让人心慌。
忽然想到唐人皇甫松的《梦江南》“闲梦江南梅熟日,夜船吹笛雨萧萧。”但是我的江南,我的渡口,大概只能在梦里相见了。不过转念一想,这个渡口虽然没有了,但它一直都在我心里,在每个从这里走出去的人心里,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