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端午,其热闹繁盛的景象,远比我们如今想象的更为盛大。唐玄宗李隆基曾作《端午三殿宴群臣探得神字》,这也是端午诗作中身份最为特殊的一篇——毕竟出自帝王亲笔。诗中写道:“五月符天数,五音调夏钧。旧来传五日,无事不称神。”史料记载,唐代端午并非只有一日,节庆庆典足足绵延五天。这五日里,奏五音雅乐、系五色长丝,采芳兰佩饰、食清香粽食,诸多民俗仪轨,样样缺一不可。
“四时花竞巧,九子粽争新。”盛唐宫廷之中,唐玄宗常以九子粽赏赐文武群臣。这种粽子以五彩丝线缠绕束扎,九枚联成一串,寓意九州同心、君臣一体。帝王的期许不言而喻:愿朝堂上下同心同德,携手共护大唐山河。于皇家宫苑而言,端午是一场隆重庄严的宫廷盛典,一枚粽子包裹的,从来不止软糯的糯米,更藏着君臣相知的信任与共治天下的殷殷期许。
这些,只是长安皇城之内的端午光景。千里之外的江南水乡,端午又是另一番豪情万千的别样风情。张建封的《竞渡歌》,堪称历代端午诗中描摹龙舟最出彩的名篇。全诗洋洋洒洒数十句,将龙舟竞渡的磅礴气势写得惊心动魄、跃然纸上:“五月五日天晴明,杨花绕江啼晓莺。使君未出郡斋外,江上早闻齐和声。”天光初亮、晨雾未散之时,江面之上早已人声鼎沸、欢声四起;地方长官尚未走出官署,江上竞渡的号子声便已此起彼伏、响彻江岸。待到太守亲临盛会,红旗引路,两岸游人如织。“两岸罗衣扑鼻香,银钗照日如霜刃”,盛装的仕女衣袂飘香,发髻间的银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她们簇拥江岸,踮足远眺,只为一睹龙舟风采。
“鼓声三下红旗开,两龙跃出浮水来。”三通战鼓轰然擂响,竞渡龙舟如离弦之箭,破浪而出。“棹影斡波飞万剑,鼓声劈浪鸣千雷。”船桨翻飞,宛若万柄利剑劈开碧波;战鼓轰鸣,恰似千声惊雷震动江川。赛程渐近,“鼓声渐急标将近,两龙望标目如瞬。”舟上健儿目光灼灼,死死紧盯前方的锦标,全力冲刺、不肯松懈。
岸边观者呼声震天,“坡上人呼霹雳惊,竿头彩挂虹霓晕。”呐喊声如惊雷贯耳,船桅上的五彩旌旗迎风舒展,宛若天边霓虹。转瞬之间,胜负已分:“前船抢水已得标,后船失势空挥桡。”夺魁者欢欣雀跃,落败者怅然惋惜,人间百态尽在一江竞渡之中。赛事落幕,“须臾戏罢各东西,竞脱文身请书上”,舟手们卸下绘饰的衣衫,前往官府登记领赏,热闹喧嚣归于平静。品读诗句,闭目遐想,耳畔仿佛交织着震天鼓声、万民呐喊与滔滔水声,浩荡声势几乎令江岸为之震颤。
储光羲的《官庄池观竞渡》,记录了独特的民俗细节:江南竞渡常选在落日时分举行。夕阳西下,暮色漫江,箫管悠扬,棹歌四起。“船争先后渡,岸激去来波。水叶藏鱼鸟,林花间绮罗。”落日、笙箫、龙舟、佳人相映成趣,这场盛大的江畔狂欢,往往从黄昏一直延续至夜色沉沉。
李群玉《竞渡时在湖外偶为成章》中,更描绘了空前盛大的竞渡场面:三十六艘龙舟同江竞逐,三千健儿踏浪争先,每舟近百水手;这般恢弘排场,足以想见当时端午的盛景。可繁华盛景终有尽头,诗行结尾,笔锋陡然一转:“灵均昔日投湘死,千古沉魂在湘水。绿草斜烟日暮时,笛声幽远愁江鬼。”喧嚣散尽,暮色四合,独立江岸的诗人,蓦然想起千年前纵身赴湘的屈原。江水滔滔依旧东流,龙舟鼓音尚在耳畔,而那位怀瑾握瑜的爱国诗人,魂魄是否仍徘徊于湘水之间?热闹与孤寂、欢歌与悲怆,就这样在唐诗之中默然交织、相映相生。
唐代的端午,除却市井的喧嚣狂欢,亦藏着温润动人的人间温情。杜甫曾作《端午日赐衣》:“宫衣亦有名,端午被恩荣。细葛含风软,香罗叠雪轻。自天题处湿,当暑著来清。意内称长短,终身荷圣情。”乾元元年五月,时任左拾遗的杜甫,承蒙皇恩,于端午获赐御制新衣。细软的葛布轻盈如风,素雅的罗衫洁白胜雪,衣上还留有帝王亲笔题字。感念君恩的诗人直言,这份御赐衣衫,自己愿终身珍重;这份知遇隆恩,此生永世铭记。
宫廷端午,是帝王的恩宠封赏,是朝堂的君臣情分。可在漂泊半生的诗人心底,这份荣光背后,或许还藏着家国忧思与身世浮沉的万般感慨。殷尧藩的《端午日》,道尽了岁月沉淀后的万千心绪:“少年佳节倍多情,老去谁知感慨生。”年少之时,端午是热闹欢愉的佳节,满心皆是欢喜;待到年华老去,历经世事沧桑,心中便只剩无尽慨叹。
端午时节,总容易勾起诗人们对生死浮生的思索。究其缘由,一来是为缅怀屈原忠魂,二来自古便有“五月为恶月、初五为恶日”的说法。古人认为五月初五毒气滋生、五毒俱出、疫病易传,故而端午才有插艾草、悬菖蒲、系五彩丝、饮菖蒲酒等习俗,皆是为了驱邪避疫、祈福安康。身处这样特殊的时日,文人墨客心生对生命脆弱的感慨,也自是情理之中。
孟郊羁旅途中途经湘江,驻足屈原投江之地,触景生情,写下怀古诗句:“旧称楚灵均,此处殒忠躯。悠哉风土人,角黍投川隅。”江畔百姓依旧沿袭古俗,向江中抛投粽子,千年以来,从未间断,以此祭奠这位忠贞不屈的千古忠臣。戴叔伦《湘中怀古》亦云:“昔人从逝水,有客吊秋风。何意千年隔,论心一日同。”纵使相隔千年山河,后世诗人与屈原的赤子之心,总能在端午这一日遥遥相通、惺惺相惜。
当然,唐诗里的端午,也并非尽是沉郁悲凉,亦有清新悠然的烟火诗意。白居易《和万州杨使君四绝句·竞渡》,虽对龙舟竞渡起源于祭奠屈原的说法存有疑虑,通篇语气却轻松淡然。“竞渡相传为汨罗,不能止遏意无他。”纵然古老传说真假难辨,又有何妨?节日带来的欢愉,本就是最真切的美好。诸多咏粽诗句,更是将人间烟火描摹得淋漓尽致。元稹诗云:“彩缕碧筠粽,香粳白玉团。”青碧箬叶裹着莹白糯米,五彩丝线轻轻缠绕,既是眼底的绝色景致,亦是舌尖的醇香美味。姚合笔下则是“渚闹渔歌响,风和角粽香”,渔歌悠扬,清风和煦,粽香袅袅飘荡,一幅恬淡悠然的江南端午画卷徐徐铺展。在唐代诗人的笔下,端午的内涵从来都不是单一固化的。纪念屈原,是它亘古不变的情怀;驱邪祈福,是它源远流长的民俗。但端午更像一个包容万象的容器,盛得下帝王君臣的家国期许,装得下文人墨客的人生感慨,也容得下寻常百姓的市井欢歌。
唐诗里的端午,跨越千年风霜,依旧在华夏大地静静流淌。这便是古典诗词真正的价值:让后世之人每逢佳节,暂且停下匆匆步履,回望千年过往,思索生命真谛,铭记那些风骨凛然、值得永世缅怀的先贤故人。(据《西安晚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