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九州文学出版社出版的张中飞新书《准格尔镜像》,像一面被黄河水与高原风共同磨亮的镜子。镜中不是单一的风景,而是一片土地的呼吸、记忆、性格与灵魂。张中飞以作家的敏感穿行于准格尔的山谷、沟壑、村落与城池之间,把所见、所感、所思凝练成富有散文质地的文字,让我们在现实与历史、自然与人文、故乡与远方之间反复往返。
张中飞著有《山野风》《山野雨》《词曲帝王》等多部诗文集。准格尔于他,不只是一个地理名词,而是一种精神上的原乡。他写黄河,写群山,写峡谷,写古老的遗址,也写烟火人间。他的文字有泥土的厚重,也有诗歌的轻盈;有历史的苍凉,也有现实的温度。读这些篇章,仿佛跟随作者走过一道道山梁,听见风从远处吹来,也听见大地在低声说话。
第一辑“历史留影”。散文《美稷城》,不是简单地写一座城,而是在历史的风沙里捡拾记忆,在现实的光影中回望山河。他的文字有一种沉静的力量,像一位行者站在残垣之前,不急于呐喊,也不急于抒情,只是让目光慢慢穿过时间,让那些被尘土覆盖的往事重新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的行文,让人最先感受到的是一种历史意识的苏醒。美稷城在他笔下,不只是一个地理名词,也不只是一段被翻捡出来的往事。它是草原与农耕相遇的地方,是胡笳与汉声交织的地方,是烽烟散尽之后,仍有草木在废墟上生长的地方。作家没有把历史写成冰冷的年表,而是把它写成有呼吸、有体温、有泪痕的生命记忆。
他的叙述从容而克制,像河水在河床里缓缓流动。历史在他这里,不是遥远的回声,而是仍然贴近我们胸口的体温。
他总能在写实中注入诗意,在记叙中保持沉思。他写城池的兴废,也写文明的交融;写民族的迁徙,也写共同生活的形成;写往事的苍茫,也写现实的关切。他的文字不是把历史封闭在过去,而是把过去请到面前,让我们重新看见:一座城如何从土地中长出来,又如何在时间中慢慢老去。
散文《寨子圪旦遗址,托举着五千年前人类文明的烟火》,是一次踏访,一场凝望,更是跨越千年的精神对话。作家的笔,贴着黄土大地缓缓游走。他写寻路的辗转,写山梁沟壑的辽阔,写风穿草木的簌簌声响,写阳光落于厚土的沉沉质感。他没有站在书斋里空谈历史,而是把双脚交给崎岖山路,把掌心贴向粗糙石块。指尖抚过饱经风霜的岩石,就触到岁月磨洗的纹路;抬眼望见奔流不息的黄河,便听见远古先民隐隐的吟唱。历史不再是冰冷的考古词条,它化作山风,化作黄土,化作石块上薄薄的盐碱,可感,可触,可共情。
5000年前的寨子圪旦,是一曲雄浑的远古长歌。当别处尚在使用木骨泥墙搭建屋舍,这里的先民已经垒起石墙,筑就集防御与祭祀于一体的聚落中心。作者以想象为翼,穿越时光的帷幕,仿佛看见先民身披兽皮,登高台祭祀天地,祈愿风调雨顺;看见男子挥石斧砍伐林木,女子俯身揉制陶土,孩童在篝火边追逐嬉戏。石斧石刀藏着生存的智慧,陶罐纹路刻下生活的温度,黄土夯筑的高台盛满对自然的敬畏,对生命的期盼。一砖一石、一陶一土,皆是文明萌芽的印记。
作家跳出了对遗址简单的描摹,把思考铺展向辽阔的中华文明长河。寨子圪旦,僻处内蒙古高原与黄土高原的交界,远离中原沃野,却绽放过灿烂的文明之光。作家告诉我们,中华文明从来不是孤朵独放,而是百卉同芳;从来不是一隅独亮,而是遍地星火。它流淌于仰韶龙山的厚土,也闪耀在寨子圪旦的山峁;它萌发于黄河流域,也蔓延至大江南北、四方山野。不同地域的先民各开生面,又彼此交融,才汇聚成波澜壮阔的华夏文明长河。
作家清醒的叩问,引人深思:面对这些“沉默的文明”,仅仅立一块文保石碑,仅仅交由考古学家研究,便足够了吗?那些沉睡于荒峁的遗址,是民族共同的财富,是流淌在血脉里的文化基因。它需要博物馆留存物证,需要研学的脚步踏访山野,需要新媒体传递声音,让更多人读懂荒石背后厚重的过往。而比传播更珍贵的,是汲取先民留给我们的精神力量。回望远古,先民于风霜灾害之中不曾退缩,于贫瘠山野之上建设家园,那份坚韧不拔,那份自强不息,穿越5000载风烟,依旧照耀今天的我们。
第二辑“情系黄河”。散文《致敬!准格尔黄河大峡谷》,不仅写出了黄河的形,也写出了黄河的神。作者笔下的黄河,是自然的,也是文化的;是古老的,也是年轻的。它从远方来,又向远方去,像一位沉默而坚韧的行者,走过岁月,也见证岁月。准格尔黄河大峡谷,便是这行诗中最雄浑、也最深情的一段。黄河在这里转弯,峡谷在这里展开,山壁耸立,波涛奔涌,天地之间便有了一种苍茫而壮丽的气息。散文的语言像河,时而平缓,时而激荡,时而在群山之间回旋。他写水背后的土地、写险峻之中藏着的生机与风骨。流动的语言,深厚的情感,自然的节奏,思想的回声。让读者在文字之间慢慢走,慢慢看,慢慢感受。就像站在黄河岸边,你不必急着说话,只需要听风,听水,听远处传来的涛声。黄河流过准格尔,流进内蒙古高原,也流进历史与现实的交汇处。它带着风沙,也带着云影;冲刷着岩石,也养育着两岸的生命。张中飞把苍茫写在大地上,把传奇写进峡谷里,也把精神写进一个民族的血脉中。
第三辑“风物写意”。散文《准格尔春色,一幅壮美的画卷》,最动人之处,在于它没有只写春色之美,而是把自然景色同人们的生活、情感和记忆融合在一起。春色在准格尔,不是单一的花开,而是风、水、草、木与人情共同织成的一幅长卷。作家以细腻的观察和散文式的笔触,写出了春天到来时的动静与变化,也写出了这片土地在季节更替中焕发的生机。文中对春天景象的描写十分细致。无论是阳光照在草叶上的明亮,还是花朵在山谷间静静开放的温柔,抑或是河流苏醒后奔涌向前的力量,都能让人感受到准格尔春天特有的辽阔与深情。作家善用比喻,也善用排比,使语言既有画面感,又有节奏感。比如写春回大地时,草绿了,花开了,冰融了,鸟来了,一连串景象层层铺开,像镜头慢慢推进,读者的视野也随之打开。
作家在春色中写入了人的感受,也写入了土地的精神。春天之所以美好,不只因为花红草绿,更因为它能唤醒人们对生活的热爱,对未来的期待。春风拂过,带来的不只是季节的变换,还有一种重新出发的勇气;春光照亮的不只是山谷,也是人心中的温暖;春水流动的不只是河川,也是生命里生生不息的力量。
第四辑“域境赋章”。《准格尔赋》不以议论见长,而以赋笔铺陈山河气象,将一方土地的历史、地理、人文与精神气质熔铸在铿锵字句之间。
文字如一幅徐徐展开的长卷:天地为宣纸,山脉为脊梁,江河为血脉,而烟火万家、牛羊千群、风沙万里、岁月更迭,则是纸上不断流动的笔墨。作者笔下的准格尔,不只是一块土地,更是一种被山河滋养出来的生命形态。它既有荒原的辽阔,也有草木的多情;既有历史的厚重,也有现实的生机。文中写山川风物,常有赋体文学的铺排之美。山、水、草、木、云、石、风、雨,皆被纳入笔端,仿佛天地万物都在同一段文字中苏醒过来。让山河发出声音,让草木有了神情,让风沙也有了历史的温度。赋的语言颇具古典文学气韵,却又并非泥古不化。它以骈散结合的方式推进,既有铺陈排比的气势,也有回环咏叹的抒情。写开阔处,如骏马奔驰于草原;写细腻处,如月光落在石上,清泠而有回响。读者若能慢下来,逐字品味,便会发现其中许多句子都像风穿过隘口,自带一种苍茫、辽远、厚重的质感。《准格尔赋》完成了一次“土地的抒情化”。它没有把准格尔写成一个冷冰冰的地理名词,也没有把它写成一份资料汇编,而是以赋的形式,把自然景观、历史记忆、民族生活与时代风貌融合在一起。读者看到的,不仅是今日的准格尔,也是被山河孕育、被历史塑造、被人民不断创造的准格尔。它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从远古流来,穿过群山与草原,也穿过书页与读者的心灵。它告诉我们:真正属于大地的文字,从来不是悬空的修辞,而是从泥土、风沙、草木与人间烟火中生长出来的诗。
《准格尔镜像》的问世,在于它在风景中看见人,在历史中照见当下。作家笔下的准格尔,既是自然的,也是文化的;既是古老的,也是鲜活的。他写黄河奔流,其实是在写一方土地的血脉;他写群山起伏,其实是在写人间命运的跌宕;他写村落与城池,其实是在写一代代人的生存、坚守与创造。
张中飞这部具有强烈现场感的散文集,把自己放入土地之中。他的叙述带着亲历的温度,也带着观察的细密。他能够从一条河的波纹里看见历史,从一座山的褶皱里读出沧桑,从一户人家的烟火中感知生活的重量。他的文字有诗意,却并不虚空;虽不乏哲思,却始终扎根于现实。
作家对准格尔这片土地的深情不是刻意渲染出来的,而是渗透在字里行间。他写自然之美,也写人文之重;写历史之远,也写现实之近;写故乡之亲,也写时代之变。他像一位耐心的拾梦者,把散落在大地上的记忆、传说、风物与人情一一拾起,重新串成照亮读者心灵的灯盏。
张中飞用自己的行走与写作证明:真正的乡土书写,不是停留在风土的表面,而是要深入土地的肌理,触摸历史的脉络,倾听人心的回响。在艺术表达上,作家善于用比喻和排比增强语言的张力,使景物描写常常带有象征性。他笔下的河流、山脉、道路、村庄,都不再仅仅是对象,而成为情感与思想的载体。读者会感到,那面“准格尔镜像”映照的不仅是土地,也是作家内心深处的故乡情结,更是现代人对根脉、家园与精神归属的寻找。它以大地为纸,以真情为墨,以诗心为镜,写出了准格尔的山川气象,也写出了一方人的精神气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