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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口“风搅雪” 大河吐心声:

漫瀚调里的文化融合

  □刘春子

  在多如毛毛草的鄂尔多斯民歌里,脆铮铮的漫瀚调好似茵陈蒿,遍地生根,通体生香。它不拘格律,却自有筋骨;不事雕琢,却字字生情,在婚丧嫁娶、春种秋收中代代相传;它没有乐谱定型,却靠口耳相授,把农牧共有的悲欢织进每一个颤音与滑腔;它语言杂糅,曲调交融,正如那黄河水裹着黄沙、混着清流,一路奔涌,不分彼此。

  漫瀚调为何叫漫瀚调?“漫”是蒙古语的“芒赫”,意为沙丘;“瀚”是汉语的浩瀚,说的是大河的辽阔。漫瀚调就是大河、边塞、沙丘的儿女,是农耕文化与游牧文化水乳交融的见证。它生在鄂尔多斯高原的七旗八县,长在黄河“几字弯”的臂弯里,像草原上的蒲公英,风一吹,种子就落在了准格尔的梁峁上,落在了达拉特的滩地里,落在了伊金霍洛的草场上,落在了乌审的沙漠边。

  漫瀚调起于何处?这里大河环抱,数万年前纳林川的河套人追逐披毛犀;数千年前美稷县的农人弯腰割粟时,南匈奴单于帐下的牧人们也在梳毛制氊;数百年前,大汗宫帐如朵朵白云落在了戴胜鸟儿育雏之乡,东胜右卫控扼延绥边镇;黄河勾连起穹庐与庐舍,长城也好黑界地也罢,都隔不断百姓们的吃穿家常。

  漫瀚调起于何时?嘉道年间,山西、陕西沿边地狭人稠,生计艰难的人们为挣命求活,背起行囊,跨黄河、越边墙,来到内蒙古,或佃租垦荒或牵驼货卖。光绪年间,伊克昭盟(现鄂尔多斯市)多民族杂居已成大势所趋。于是,在犁铧翻起的黄土与马蹄踏过的草浪之间,一种新的歌声悄然萌发——它既不是纯粹的信天游,也不是地道的长调,而是多民族在灶火旁、田埂上、驼铃下彼此应和的心声。你用晋陕的腔,我添蒙古语的韵。一问一答,一唱一和,调子便在唇齿间揉捏成形,词句便在烟火里酿出滋味。

  漫瀚调起于何人?走西口的汉子们把信天游的调子留在黄河古渡,蒙古族阿爸把长调的韵味撒在苍茫草原;垦荒的山西后生学会了蒙古语的“赛努”,放牧的鄂尔多斯额吉也能听懂陕北话的张家长李家短。漫瀚调就这样在多民族杂居的烟火气里抽芽吐绿,像黄河岸边的红柳,像鄂尔多斯梁地上的沙棘,不择地而生,却处处留香。

  漫瀚调如何变?漫瀚调原是在蒙古语坐腔的老根子上发出来的嫩芽,可它偏偏不安分,把陕北信天游那股子见甚唱甚、张嘴就来的灵气儿给吞进了肚子。这一吞可不得了,就像黄河水混了纳林河水,清也不是浊也不是,倒混出了新滋味。汉家民歌的唱法儿也趁空子钻了进来,像爬山虎缠老墙,三绕两绕,就把蒙古语歌曲“一个调子配一副词”的老规矩给松动了。如今的漫瀚调,一个词儿能套七八个曲牌子,一个曲牌子又能装十来段新词儿,活像草原上的百灵鸟,今儿唱这个调,明儿换那个腔。短调子经这么一折腾,身子骨抻长了,眉眼儿舒展开了,连脚步都变得轻快起来,好似春风吹化了黄河滩上的凌片子,哗啦啦地流。最绝的是“风搅雪”这手绝活——歌手们站在圪梁梁上,一张嘴就是“毛日呀呼奎(汉语意为马儿不走),拿上鞭子打”,前半句还是蒙古族阿爸的腔调,后半句就成了陕北后生的口音,像两股旋风在天上打架,搅得雪花满天飘。又唱“努胡日依日奎,捎上一句话”,蒙古语的“朋友不来”刚落地,汉语的“捎话”就蹦了出来,活像黄河滩上的娃娃,一张嘴就是两种味道。

  漫瀚调唱的是甚?唱的是走西口哥哥的泪蛋蛋,唱的是二道圪梁上的信天游,唱的是蒙古族阿爸的骏马,唱的是河套女人的莜面窝窝。蒙古语汉语在调子里打转转,就像黄河和纳林河在滩地里绕弯弯;晋腔陕韵在曲牌里滚疙瘩,好似长城和黑界地在梁峁上交错。

  传到今天,漫瀚调已经成了鄂尔多斯口耳相传的活化石。它记录着走西口的辛酸史,记录着白发老翁享乐之邦的温情。如今的漫瀚调,不仅在农村的土炕上唱,也在城市的舞台上唱;不仅在老汉的旱烟味里唱,也在后生的吉他声里唱。漫瀚调就像鄂尔多斯高原上的山丹丹,年年岁岁,花开不败;就像黄河“几字弯”里的流水,日日夜夜,生生不息。

  (作者系内蒙古自治区社会科学院副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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