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上额济纳旗的土地,总觉风中裹挟着千古的诗句。王维那首《使至塞上》,便从记忆深处浮现:“单车欲问边,属国过居延。”此次阿拉善行正是要寻觅他诗中的那座城——大同城,唐代的同城守捉、宁寇军驻地。
大同城遗址位于额济纳旗达来呼布镇吉日嘎郎图嘎查西南约19公里处的荒漠地带,当地人唤它“马圈城”。眼前的城池,俯瞰呈“回”字形,分内外城。墙体夯筑而成,残高3-4米,墙体上有成排的空洞,城墙北侧可见明显的古弱水河道。
风沙掠过,残墙斜坡的沙堆上,俯身可见几根白骨,“古来征战几人回”的千年诘问在古城墙的上空回荡。一眼千年后,这座建于唐朝中期的军事要塞,虽曾与玉门关齐名,如今却在风沙中渐渐消隐。
站在这里,不免想起王维诗中那句“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眼前虽不见三千弱水,但落日依旧浑圆。暮色中的天鹅湖(古居延泽)芦苇在微风里摇曳,远方红日透过云层,洒下缕缕金光,缓缓沉入大漠与天际之间。王维当年想必也立于相似的暮色中,将那塞外的壮阔与苍凉,凝练成这“千古壮观”的诗句。
唐开元二十五年(公元737年),王维以监察御史身份出塞宣慰将士。彼时,张九龄罢相,对王维不怎么待见的李林甫上台。此行虽有使命在身,亦不乏被排挤出朝的孤寂。他“单车”问边,轻车简从,那份孤独感在“征蓬出汉塞,归雁入胡天”的吟咏中流露——诗人以飘飞的蓬草、北归的大雁自况,委婉传达出内心的漂泊之感与激愤抑郁。
王维途经的居延,在今额济纳旗达来呼布镇吉日嘎郎图嘎查东南约13公里处。弱水(甘肃境内称黑河,内蒙古段称额济纳河)源自青海,一路向北,穿河西走廊,最终注入居延海。这片水域便得名“居延”,匈奴语意为“天池”。遥想王维,当年就是沿着河西走廊这条古老水系的交往、交流、交融之路,走入塞外风沙,并将“居延”二字刻入诗行。
王维笔下“大漠孤烟直”的“孤烟”,常被指烽火台燃起的燧烟,实际上并不确切。戍边军士点放烽烟是有严格要求的,除非遇有敌情。按照王维这首诗的语境,虽有孤漠寂寥之感,但无战时紧张之状。当地出版的书籍和考古资料指出,“孤烟”不外乎是两种情形——屯田军民炊烟在水边积聚而成,沙漠当中突起的龙卷风。不管何种情形,这直上的孤烟,在浩瀚大漠中,成为了醒目的存在,勾勒出塞外独特的线条。
大同城始建于北周宇文邕时期,隋文帝开皇三年(583年)在大同城旧址置同城镇,唐贞观年间在此设同城守捉,垂拱二年(686年)迁置“安北都护府”,唐代天宝二年(公元743年)曾设置“宁寇军”。作为当时的军事要塞,它是出塞进入唐朝北部突厥部落的重要关卡,其规模形制与声名显赫的玉门关相仿。
可以想见,王维“萧关逢候骑,都护在燕然”所遇的侦察兵,或许正是这同城守捉军事体系的耳目。他最终得知“都护”已抵达更远方的燕然山,故事便戛然而止。
叫“大同”的城池不少,其名最早见于《礼记·礼运》:“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是谓大同。”在那战火连天的岁月,人们更加期望社会和谐与天下一统,于是许多地方便以“大同”为名。从“大同城”到“同城”,它就像其名字所寄托的寓意一样,少些纷争,天下太平。
离开大同城,笔者又去了附近的居延海。如今的居延海,经过连续多年的集中调水,已恢复了生机。芦苇丛生,水鸟欢鸣,大雁、黄鸭、红嘴鸥在天空翱翔。这景象,与王维当年所见的苍茫,定然不同。
同是一路西行,王维因被排挤而孤寂,笔者却是为寻古这边塞城池而来。沧桑巨变,居延和大漠犹在,成了我和他跨越1200多年的心灵交汇点。
王维的诗句,比这座古城活得长久。文字的力量就在于此,它能让一座在现实中即将消失的城池,在文化记忆中永恒屹立。走过王维长吟过的那座城,我带走了一襟晚照,长河落日,还有那在历史深处对“天下大同”的吟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