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树普查,我开着车带着林老师,沿着白露河大堤一路向东。
“村民心中的古树都是参天大树。”说着他突然按下车窗。
车停在一个四合小院门前,后房顶上,压下来几根树枝,枝上开满沉甸甸的花朵,像一堆白雪,嵌在淡蓝色的天空里。
“是梨树吧,没啥稀罕的。”
“不是梨树,梨树现在还没开花,也不像梨树花瓣那样招风。”
院门是锁着的。这是连排的房子,我们找到一个夹道,想转到屋后去。
夹道后面接着斜坡,杂木丛生,野蔷薇藤蔓缠绕。林老师捡起一根木棍,拨开杂草,来到这棵树的背面。
仰面看去,树干犹如伞柄,被一堆白雪似的花簇掩盖。雪色里藏着点点粉红,花簇的轮廓在阳光里晃动着金光。
“走,靠近看看去。”
树的周围,长满浑身带刺的植物。
“这是枳树,俗称‘狗见逃’。别说人,就是狗、猫、黄鼠狼,都不敢从这儿钻过去。为护树,主人真是用了心了。”
再看树的下方,沿着埂坎底挖有一条沟,给树积水积肥用的,难怪这树看着这么老,却有着如此旺盛的生命力。
林老师拿出摄像机,肯定地说:“这是一棵古樱桃树。”
“它的根部离这条沟足有十几米远,能吸到这儿的水和肥吗?”
“树的枝头能伸多远,树根就能伸多远。”
我俩越发来了兴致。等回到四合院门前时,门前停了一辆四轮电瓶车。一位老奶奶坐在院子里的老藤椅上,面前摆着一张马蹄桌,桌边斜靠着一根拐杖。老爷爷从院里迎了出来。
我们说明了来意,老爷爷侧身让我们进院里,搬来两把竹椅,提来热水瓶,给我们倒上茶。他只忙着做事,一句话也没有。
老奶奶开了口:“俺老伴耳朵不好使了。”
我问老奶奶:“这树每年还能结多少果子呀?”
“别看这树老了,结果子可有劲了,累累果子压弯枝。每年‘五一’,孩子带着朋友们来采摘,人能吃多少呀?倒是鸟雀一群一群的,从早到晚叽叽喳喳落满枝头……”
老爷爷指了一下大树,然后望向天空,慢慢说:“等樱桃熟了,你们来吃。”
老爷爷打开后院门,花瓣纷落如雪,扑面而来。这树的造型也非常奇特,主干东侧的枝杈寥寥无几,西侧的虬枝却舒展奔放,模样极像黄山的迎客松。
问及缘由,奶奶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缓缓睁开。“那年邻居说,树的枝杈伸到他们院里了。于是老伴爬上树,把往东伸的枝杈全锯掉了。老伴怕树死掉,从河里捞上淤泥,抹在断面上,再用塑料袋裹紧扎牢。他骑在树杈上,活像长在树干上的一截木桩,直勾勾盯着那些包扎好的伤口,我不喊他,他愣是不肯下来……”奶奶边说边擦了擦眼角,老爷爷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
“这树龄有多少年呀?”
“是上一辈人栽的。差不多100年了。我小时候得病了,苦药水喝了一肚子,药渣攒了一箩筐。”
奶奶抓住了爷爷的手:“后来啊,俺老伴的爹给俺家送来了樱桃,说让我尝尝鲜。没想到吃了樱桃,病也慢慢好起来了。以后很多年,他都给俺送来新鲜的樱桃……”
“后来我爹说,我俩有姻缘。”老奶奶仰面看着爷爷,老两口的笑容,像阳光下的樱桃花般灿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