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乡冰雪初融的山野间,高山杜鹃已悄然绽放。它不与群芳争艳,只在料峭春寒里,开出一片热烈而沉静的粉黛嫣红。
杜鹃耐高寒,长于山野,越是清冷孤寂的高海拔之地,越是开得热烈奔放。每逢花期,无数人不辞山高路远,只为奔赴这一场红尘里的烂漫花事。
赏过杜鹃的都知道,当你不辞辛苦步入花海时,便也入了白桦林。白桦与杜鹃相伴相生,一高一低,一素一艳,相映成趣。高处是白桦亭亭玉立,素白的树干披着春日暖阳,干净挺拔,生机盎然;低处是杜鹃如火如荼,漫山红遍,热烈而奔放。它们像一对至死不渝的恋人,晨曦同露,暮色同栖。
记得表姐家南山坡的那片白桦林,是她的秘密基地。杜鹃花开时,她常和小伙伴们在林子里徜徉。我知道,林间藏着一条幽深蜿蜒的小径,一路曲曲折折向着山顶延伸。倘若你漫步林间,就会看到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斜斜地洒落下来,斑斓的光影轻抚着白桦洁白的躯干。当你与树上那一只只温柔的“生命之眼”对视时,瞬间会觉得天地之间有着无穷魔力,像是整个山林都在与你对话。
沿小径缓步上行,鸟鸣啾啾,一步一景,十步一境。置身于这片林间花海,心忽然就静了。尘世的喧嚣与纷扰,尽数被隔绝在外,仿佛脱离了凡世,误入了仙境,只余一身清宁,满心欢喜。穿梭在烂漫的杜鹃丛中,花香沁润入怀,七彩光影透过枝丫漏下来,不停地在眼前流转。
终于登顶了,坐在山尖尖上回望来时路,你会发现白桦林被薄雾笼罩,树下朦胧的杜鹃越发美艳,越发不可方物。
下得山来,一条清澈的小溪拦住去路。可是,没关系,你只需踮起脚尖轻轻一跃,就会到达彼岸。小溪旁坐落着一所学校,放学后,孩子们就跨过小溪,钻进林子里玩耍。男孩子经常在林间追逐打闹,摘花爬树掏鸟窝。女孩子文静多了,有的把枯了的白桦树皮剥下来,做成手札,写上字,或作书签,或写成信笺邮递给远方的朋友。
恋人相伴来到此处,或制作一封树皮情书,诉说衷肠,或采一朵杜鹃花做成干花书签,送给另一半。
有人说杜鹃的花语是忠诚与守护、思念与深情。而居住于长白山的朝鲜族,则把杜鹃花称为金达莱,是他们心目中春天的使者。
在我的家乡,杜鹃花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弘吉剌花。相传,草原上弘吉剌部的女子,如清风朗月,明艳坚韧。当年一位少年千里赴约,在杜鹃花盛开的时节定下婚约,漫山繁花见证了这位少年的赤诚与深情。
在克什克腾、阿尔山和呼伦贝尔等地,弘吉剌花还是母亲、荣誉的象征。那里的人们认为,世间的花千万种,唯有杜鹃最像母亲。
早有耳闻,赤峰市翁牛特旗亿合公镇磨盘山的磨石沟有个杜鹃谷,那里的杜鹃美得别有韵致。去年春天,我和好友一同前往,目睹了杜鹃谷高山杜鹃的绝美容颜。
我们来到杜鹃谷,寂静的林间忽然有了人的呼吸、人的心跳声,越往上走越能感觉到春天的跃动。感觉杜鹃花就在上边不远处,可是兜兜转转怎么都到不了跟前,总感觉它近在咫尺,可是转过一道弯它依然还在头顶脉脉含情地看着你。
越向上越陡峭,终于,杜鹃花海映入眼帘。杜鹃花的花瓣多为五片,舒展自然又随性,边缘微微翻卷,花心伸出细长的花蕊,顶端缀着一点点嫩黄,整花呈喇叭状,又像个小漏斗,开口向外,像极了山林吹响的小号角。它的花瓣质地薄而轻柔,色泽由瓣尖向花蒂由浅至深,风一吹便轻轻地颤抖起来,灵动又张扬。
杜鹃花的颜色完全取决于阳光,阳光充足的阳坡偏亮粉,阴坡气温相对低的地方偏紫色。据说同一株花,初开时偏浅,盛花期会更加艳丽,临近凋零时会略微褪色。
杜鹃不论开在哪里,都美得不卑不亢。野性十足的花,迎着微风轻轻抖动,这般风韵自是温室花朵所不能及。它不娇柔不做作,想绽放就任性地开,不必取悦谁,不必打扰谁。白桦树是从山底就开始陪伴我们了,为何到了山顶伴着杜鹃才发现它与众不同呢?原来“美人兮相伴斯是阙堂”,此时的白桦树正是谦谦君子陪伴于美人之侧呢。
杜鹃谷的花期一般从4月中旬开始,5月初结束。它先开花,后放叶,满枝粉黛,花团锦簇。顺序是从山脚到山顶渐次开放,形成了颇有特色的“花海瀑布”。
春时不与百花争,我自逍遥人间客。杜鹃花又被达斡尔族称为映山红。在达斡尔族居住的山林与河谷间,每到冰雪初融,最先唤醒春天的,便是漫山遍野的映山红。它不与群芳争艳,却在寒风中傲然绽放,点点嫣红,染遍山坡,如同达斡尔族人民骨子里的坚韧与热烈。
春季映山红绽放时,达斡尔人会踏青赏花、对歌、跳哈库麦舞,这些活动都是春日里重要的民俗活动。映山红迎着残雪盛开,伴着春风起舞,像极了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历经风霜依旧乐观向上,守着家园,生生不息。
春山有信,同一种花,在各民族的口中虽有不同称谓,却共有着一样的风骨。它坚韧、倔强,亦如母亲般温柔而坚定地守护着家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