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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苍野茫 风吹草低

九十九泉 梁嘉炫 摄
  □刘玉昌

  这里,踞大青山巅北麓,属阴山家族支脉,宛若巨龙凌空横卧,系世界稀有之高山草甸地貌,为国内罕见之滩地鲜花原野。从呼和浩特向北,再向北,直抵黄花沟山谷丘壑,方可识得你的容颜。

  辉腾锡勒,冷即你的秉性,“辉腾”系蒙古语,意为“寒冷”。天空太蓝了,静若安澜,高天流云,舒卷自如,映衬黛色远山,叠翠连绵,一望便酥了脚步,醉闭眼帘。“凉”乃苍天恩赐,雅称避暑资源,从初夏到暮秋,漫山遍野繁花次第绽放,惊羡双眸;星布高原九十九个湖泊,蔚然奇观,其源泉似珍珠镶嵌于碧绿地毯;叹为观止的亘古地质景观,白垩纪时代绝壁巉岩,隐藏亿万斯年造山运动破译密码,“玛尔”火山群堪称一绝,惊现高原顶端。

  置身原始山涧,怪石嶙峋尽显时光雕琢痕迹,每处褶皱珍藏天地造化之奇,人皆喟叹“活化石”;漫步葱茂草地,花香漫溢旷野,一群百灵鸟于云端欢唱,画眉、布谷穿梭林间。你有“天苍野茫,风吹草低”的雄浑诗意,又有“直北千里外,苍茫绝塞荒”的历史沉淀与厚重底色。如今你正以自然之美,诉说着北国独有的清凉雅韵。

  若说山光水色是你的外在容颜,那盛夏零上18摄氏度的气温,则是你的深蕴内含。此等避暑好去处,非今人趋之若鹜,古代先贤帝王亦独有眷恋,回溯千古遗诗篇。当地神话传说,那九十九泉为西天王母莲花宝座洒落凡间的九十九朵花瓣;早年民间演绎,这处风水宝地酷夏凉爽,清康熙帝曾经登临扬鞭,欲立京城陪都,朝廷宫殿,只缘“泉不满百”而留遗憾。

  古代神话传说余韵缥缈,竹简青史孤灯长卷。你的名字最早载入史册,当属二十四史之一的纪传体断代史《魏书》,始称“九十九泉”,这部记载北魏王朝历史的史书,为你记录最初的乳名。时光流转,翻阅泛黄籍典,后有史书为你冠名“回头梁”,近代易名灰腾梁(据《清史稿》载)。一字一句,皆是时光刻就的印章。

  我颂扬你,岁月锤炼你铮铮脊梁。亿万年时光雕琢终成不朽风骨,千年履痕深深浅浅,尽数浸入你每寸肌理。史前火山喷薄而出,炽热流浆冷却凝固,铸就你峰岭独秀的岩溶相貌,亦孕育出矿泉的清冽甘甜,那是你最初的生命胎印。

  往事越千年,北魏年间,肇始为帝王群臣避暑御苑,亦是控扼阴山南北的军事要塞。《魏书·太祖记》载,北魏道武帝拓跋珪曾于天赐三年“八月丙辰,西登武要北原,观九十九泉,造石亭,遂之石漠”,清晰留存这段帝王与高原的渊源;《魏书·太宗记》载,北魏明元帝拓跋嗣在泰常元年“秋七月甲申,帝自鹿陂西行,大弥于牛川,登釜山,临殷繁水而南,观于九十九泉。”彼时亭台错落有致,旌旗猎猎迎风,帝王将相宴饮射猎的盛景,被你悄悄珍藏在岁月缝隙;为御柔然铁骑,万千将士在此驻营扎寨,哨点星罗棋布,金戈铁马嘶鸣穿透夜月风沙,声声震彻寰宇。世人皆言,《木兰辞》里替父戍边的热血壮歌,本就是为你而唱,为你而传,经久不衰。

  时光风云变幻,你的风骨从未褪色,依旧挺立如昔。辽金蒙元,你于史籍中称呼变换。契丹史书记载,改叫“白泉岭”,《金史》《元史》又名“官山”,但《辽史》仍旧称你本名“九十九泉”。一朝一代一名号,皆是你厚重的历史注脚。公元1231年盛夏,窝阔台汗驻足你怀中的“点将台”,将这片水草丰美的宝地演化为挥师灭金的指挥中枢,曾经三次在此点将练兵,备战远征西夏,彼时旌旗蔽日遮天,战马嘶鸣威震野川,他亲率中路大军浩荡出征,攻河中府,渡黄河直逼汴京,铁骑所至,气吞山河。次年,他再度坐镇于此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公元1234年终结金朝,使你成为灭金路上举足轻重的关键节点。青史留名,永载华章,明代你亦名官山,朝廷在此设置军事管理机构——官山卫,你的战略地位更显举足轻重,在时光长河中,伫立天地间。

  我讴歌你,峰回路转,沧海桑田,你是时光的见证者,千万年风吹雨打,时空经纬在你身上交织,绘就波澜壮阔的历史长卷。辽兴宗耶律宗真御驾亲征,曾在九十九泉畔集结,公元1044年,他率大军征伐西夏,河曲之役的战鼓在你耳畔轰然擂响,然天不遂人愿,该王朝自此由盛转衰,萋萋芳草为你记下这抹苍凉,为时光丹卷平添浓墨重彩的一笔。

  沃阳城基石静静沉眠,烽火台孤影遥望远方,赵长城残垣默然伫立,勾勒出中原与塞外交融共生的过往。游牧文明的马蹄声与农耕文明的锄禾声,曾在此深情共鸣。商队驼铃穿越漫天风沙,胡商汉贾交换货物与故事,文明的碰撞与交融,镌刻跋山涉水的足印,简牍遗留跨越时空的鱼雁传书,诉说岁月的沧桑与温柔。清代钱良择著《出塞纪略》,留下你百年前鲜活模样:“五月,丙戌。晓晴,四山清皎,忽有白雾,如匹练萦绕水涯,瞬息间,自下而上,弥漫蔽天,对面不相见。九十九泉,伏流而下,汇为长河。”言语寥寥,山川风貌跃然纸上,底蕴深厚的岁月声韵,发出鲜活回响,亦为后人留下弥足珍贵的史料考证。

  我欣赏你,深藏闺闱不识世。从古越今,清高寒冷,远古模样矜持至今,惊艳前世冰玉色,尔后尘嚣概不染。冻结至上个世纪,你依旧是雄浑而怅寥的荒原,那时曾唤名奎腾梁,亘古苍茫里岿然不动,唯余火山熄灭的遗迹,默默承受雨雪往复或寒暑交替。清泉湖水虽掠过帝王身影,悬岩溶洞曾听闻擂鼓鸣金,但,一切皆成过往。俱往矣,地造运化,纯粹天合,时空归于寂寞,所有烟云化作一股泉水,从山野蜿蜒流淌,经黄花滩聚一汪澄潭,顺大南沟一路奔涌向前,穿过喇嘛洞湾大峡谷,汇聚大黑河流域。

  你深藏闺房美轮美奂,民间非遗如数家珍,每处皆有感人往事,情节如入仙境梦幻,骆驼峰、蛤蟆石、鹰嘴岩、洗心泉、木鱼台、佛手山、神龟岭、剑门崖、双羊瀑布……移动一步,景观无限。你绝世风华被世人珍视,随即更名辉腾锡勒,你的美丽第一次走出旷野深山,你的容颜图片冲上热搜。

  人们无不惊叹大自然赋予你奇山怪石的豪气,山峦连绵奔涌如铁骑,岩溶山峰百态千姿,骆驼峰昂首欲行,鹰嘴岩凌空喙啄,蛤蟆石憨态可掬,剑门崖壁立万仞,嶙峋石柱宛若壮士挥戈。每块岩石浸透苍劲磅礴气势,蕴含经天纬地豪情。晨雾初生轻纱漫卷,云雾妖娆如仙气,从泉畔缓缓升腾,缠绕山巅莽林,原野化作缥缈仙境;正午云雾散去,似素练高悬天际,风起时若隐若现,峰峦即仙台琼阁,恍惚间分不清天上人间;山涧流水潺潺涌灵气,伏流成溪,经洗心泉、葫芦泉汇聚清潭,蜿蜒流淌,平入河川。溪水叮咚像琴弦轻拨,滋养绿茵碧草与灼灼繁花,水流所至,草木葱茏,万物生辉,每一滴水孕育灵动温婉之气韵。不经意间,更有情致迷眼,花香鸟语不待言。初夏时节,野山花绚烂绽放,牛羊草甸漫步,骏马旷野奔驰,风吹草动,呼吸鲜活,万千气象齐聚,方显你丰腴姿态。隆冬季节,皑皑雪原把“欲与昆仑试比高”发挥到极致,零下40摄氏度左右的气温,让你每一寸土地都饱含冰清洁骨。

  你的今生乃游客与行囊及远山,有山野自驾乐趣,有现代旅居舒适惬意。行走花海,饮马湖泊,遥望电力风车,幽思火山岩地貌,亲朋远道而来,端坐蒙古包,把酒言欢,酒意融融,沉醉其间流连忘返。

  由衷赞美你,从亘古蛮荒到人文景观,从金戈铁马的军事要塞到绿意盎然的风电基地,每一次变化都是惊艳世间的华丽转身。你的辽阔装得下亿万年地质沉淀,容得了千百年文化传承,载得起新时代砥砺奋进。每一寸草甸,珍藏时光悠悠往事;每一阵清风,承载岁月的绵绵回响,传来永不落幕的低吟浅唱。

  你是风的故乡、云的驿站,辽阔塞北奉献的绝代山川,更是内蒙古高原深情拥怀的立体画卷。山河为证,岁月为笺。长空虹贯高原,期望天赋资源岁岁依然。大地茵盈草甸,祈盼绿水青山永驻,盛夏清风依旧吹起你那缕乌发,娟秀飘逸,晕染苍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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