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天空俯瞰,额仁塔拉像一块大大的泥巴,其上炊烟流淌的是清平的年月。
年降水量不到200毫米的额仁塔拉,房顶的坡度小,看上去几乎是平的。房顶随着四季的更迭,表情也不一样,春天褐黄,夏天土黄,秋天白黄,冬天雪白。
飞累了的鸟落在房顶歇脚,布谷、画眉、百灵都有。最多的是麻雀,它们把房顶当作游乐场,四处蹦跳,东瞅西瞧,啄破屋顶鼓起的地方,忽地飞离房顶,飞进了高远。公鸡和山羊,是沿着房屋两侧矮的地方上去的,站在房顶,四面的风吹得它们的身子直打转儿,房顶周围于它们是高深的悬崖,它们的腿打战,叫声惊恐。男人像鸟也落在屋顶,是在夏夜里,家里来了亲戚。男人卷一条褥子上房顶躺下,仰面看天,天也看他。男人看累了,背对着弯月做梦。落在屋顶最多的是女人,女人喊娃儿回家吃饭。娃儿也学着妈爬上屋顶喊爸。
太阳落山,像新婚媳妇通红着脸,莞尔一笑,头就溜进了山后。一低头的温柔。枕畔长发飘飘,墨色遮盖山峦,成暗流涌动。
羊群是憋屈了一白天的风,黄昏时分,一股一股吹着“咩咩”的哨音刮了回来。奔波了一天的鸡钻进窝,两爪死死攥着横担的木棍,抱紧身子打盹。独来独往的牛无意于回圈,站在圈外,反刍流年,后背一片一片的毛被风吹开,是一朵一朵的花开。狗蹲守在院子暗处,耳朵支棱,检索风里的讯息。
夜幕被恋人的手拉下。白色的雾,是饭在灶上升腾的等候。笼罩其间的狸猫,弯曲于碎布枕上,一只前爪慵懒地伸向咸菜盘。盘上横卧齐整的筷子,是整装待发的船。家里没有人,门虚掩着,汽在门里门外纠缠。
女人像一缕炊烟,飘在了屋顶。
夜色洇润了女人。女人一手扶腰一手托着低处的院墙,猫腰爬过窑洞,侧斜身体,一脚迈上房顶,再抬另一脚。没有来得及解掉围裙的女人,身子斜靠烟囱,卷曲的手扣至嘴上,“四狗哎——”同一个时刻,四面的呼唤响起:五娃哎——,栓柱哎——,银贵哎——,呼唤自屋顶交织, 如水漾在村子上空。站立的脚立起了后跟,呼叫的声音也有了底气。玩在兴头上的娃儿灰头土脸,像洞里的老鼠,从四面露出了头,或放下手里的泥巴,或盖紧装满马蜂的瓶盖,藏起胶皮弹弓、歪把火铲,吸溜着鼻涕,朝着家一路狂奔。
喊娃儿回家吃饭是妈的事,妈站在房顶上吼喊。
爸的呼唤不是站在屋顶,喘着粗气背抄手低吼,有目标地寻,寻到了,二话不说,一顿拳打脚踹。娃儿顾不得拍打屁股上的鞋印落下的尘土,没命往家奔。爷爷的呼唤,是弓腰低唤,一家一家挨着叫,寻到了,说:“灰猴,省不得回家!”爷俩一个摸头一个搭肩回家。
站在屋顶上呼唤的还有男娃儿,母亲说,叫你爸吃饭!娃儿一溜烟上了房,两脚踮起,爸——吃饭!踮一下,再喊,爸——吃饭!路人边走边笑。
鄂尔多斯地区流传着一首名为《王爱召》的山曲,其中有一句唱词:上房瞭一瞭,瞭见一个王爱召。王爱召是个地名。站在房顶上瞭,是乡村特有的姿势,是站在屋顶抹着眼泪的母亲送行或等待娃儿们的固定姿态。无论风霜雨雪、严寒酷暑,站在房顶的母亲,会朝着那个不变的方向,踮起脚,抬望眼,一动不动,望穿秋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