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立夏，天亮得愈发早了。

　　披上衣服起身，推开窗棂，一阵清凉扑面而来，这是春天的暖湿所不能相比的。春天的气息总是带着温热的泥土味道，夹杂着各种花香。而初夏的气息则要清冽干燥一些，就像是大地积蓄的力量正在暗暗涌动，慢慢地向上蒸腾。院子里的忍冬，昨夜还是青白相间的花苞，今天就开出了许多细长的、嫩黄色的花瓣。它们散发出的气味如同游丝一般缥缈不定，在我的鼻尖上转了一圈便随风而去。

　　这种无声的生长，让我想起小时候在南方乡间过夏天的时候。这个时候，满世界都是绿油油的，刚插下的禾苗是淡青的颜色，在水田里排列得整整齐齐，就像无数支翠绿的画笔，准备书写盛夏时节的长卷；而田埂两边的各种杂草也是肆无忌惮地疯长，一种恣意、泼辣的绿色，一直蔓延到人的脚踝边。我最怀念的是午后那种无边的寂静，大人们都在打盹，只有不知疲倦的蝉鸣从树梢上此起彼落地飘荡下来。我和几个玩伴偷偷摸摸地跑到屋后的小溪旁玩耍，光着脚丫走在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鹅卵石上，到河里翻开石头找螃蟹，清澈见底的小溪从脚趾缝里流过，很清凉也很舒服。玩累了就仰面躺在大树下看天上的云朵。

　　思绪这样胡乱飞着，不觉已是午后。今年的夏天，好像比往年黏稠许多，午后的太阳愈发毒辣起来，晒得街道上柏油路面泛起一层油光。小区里静悄悄的，只有收废品的三轮车偶尔叮零一声，又归于沉寂。我靠着窗边懒洋洋地坐着，心中却莫名生出一股烦闷之意，像是有一张巨大的蜘蛛网，牢牢困住了所有欢快的情绪。突然，一阵风吹来，书桌上的纸张和笔发出沙沙声，似乎也在欢呼这短暂的自由时刻。我深吸一口气，让这股清凉之风吹入胸膛，顿时驱散了心中所有的郁结与烦恼，就像是一场小而及时的救赎一般，使我重新感受到了这个初夏最真实的美好。

　　生命的律动，在夏天更加蓬勃，后园的瓜藤争相攀上架子，肥厚的叶片上叶脉清晰可见，像地图上的河流。紫色的茄子花，黄色的黄瓜花都低垂着头，似乎在思考，又似乎做着有关果实的梦。夜里就开始热闹了，蛙声从很远的水田那边传来，此起彼伏，像是多声部的合唱。这声音反而让这夜显得格外寂静，月亮在薄云中穿行，地上就一会儿亮一会暗，如同大自然均匀而安静的呼吸。

　　忽然想起宋人杨万里的诗句：“日长睡起无情思，闲看儿童捉柳花。”这悠长夏日，午睡初醒，神思尚且朦朦胧胧，看那追捉柳絮的儿童，是何等恬淡、何等从容的心境。此刻的我，心里那份无端的烦闷早已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静静的欢喜。窗外的天是青碧的，云是白的，风是凉的，万物都在这初夏的时光里，按着它们自己的样子，生长着，舒展着。这真实的、可以触碰的现在，便是最好的时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