锡林郭勒盟素有“中国马都”之美誉,其境内的西乌珠穆沁旗更被誉为“中国白马之乡”,乌珠穆沁白马是草原上最灵动的精灵。诗人苏和深耕于此,诗风雄浑大气,意象绵密悠长。日前,其诗集《白马,白月亮》付梓,恰如白马踏月而归。
为一本诗集命名,往往是诗人的第二次创作。当“白马”与“白月亮”这两个意象被并置于封面之上,它们便不再仅仅是诗行中的两个名词,而成为进入整部作品灵魂的两把密钥。
现代诗写草原,往往容易陷入两个窠臼:要么是对风吹草低、牛羊成群的景观复刻,流于浅表的风情画;要么是借草原符号抒发空洞的乡愁,失于滥情。而《白马,白月亮》这首主打诗,却以一种近乎地质学与天文学交融的冷静笔触,重构了草原的夜色,将一片具体的地理空间升华为一个充满灵性的生命场域。
这首诗的高妙之处,首先在于它打破了感官的壁垒,建立了一套精密的感知系统。开篇“白马擦拭着月亮”,起笔便极具动感。这不仅仅是一个比喻,更是一种视角的翻转。通常月亮照耀白马,此处却是白马这一实体在擦拭虚空的月亮。紧接着,“一些裂缝,长出草。夜的边缘泛着花白的芒硝”,诗人将视线下沉,落在土地的肌理之上。芒硝的出现,暗示了这片土地的盐碱化与坚韧,它不是江南的温软,而是北方的粗粝。“擦拭”与“长出”两个动词,赋予了静态画面以生命的跃动感。白马群“补充青草流失的盐分”,这一句更是神来之笔,它跳出了文学性的抒情,引入了生物学的视角,将动物的生活习性解释为对土地能量的回馈与平衡,瞬间拉近了物种与自然法则的距离。
诗的中段,诗人展示了惊人的空间想象力,完成了一次从草原到海洋的意象置换。“蒙古包像落潮后的海螺”,这是全诗的枢纽。一旦蒙古包被定义为海螺,整个草原的语境便发生了质变。随之而来的“回旋着壮阔的、夜的声音”,便不再是风声或虫鸣,而是大海的潮汐回响。最令人叫绝的是对犬吠的处理:“偶有一两声犬吠,似深海之鲸发出的音频”。在静夜的草原上,声音因稀少而显得空旷,这种空旷感与深海的幽寂同频。犬与鲸,陆地上最忠诚的守护者与深海中最大的生灵,通过声波产生了奇妙的互动。不仅写出了夜的寂静,更写出了自然的宏大与深邃。然而,这首诗并没有止步于写景。在结尾处,诗人将笔触探入生命的本质,完成了天地人心的同频共振。
“白月亮的心跳,与/大地的心跳,合在一个点上”。如果说前面的描写是在“散”,那么结尾就是在“聚”。诗人将天体、动物、地理乃至人文的所有频率,最终收拢于一个具象的“点”。这个点,既是物理空间的汇聚,也是精神世界的归依。它消解了主体与客体的对立,让人意识到,在这片穆仁高壁上,无论是白马、月亮还是牧人,都是大地母亲的一部分。
值得注意的是,诗中的地名“穆仁高壁”与“乌珠穆沁”,为这首意象繁复的诗作提供了坚实的锚点。它们防止了诗歌因为过度的隐喻而飘向虚无,时刻提醒读者这是一片真实、厚重且具体的土地。
《白马,白月亮》是一首关于“凝视”与“倾听”的诗。它没有大声喧哗,而是在“缓缓滚动”的马群和“静静的”高壁之间,捕捉到了宇宙的低语。它告诉我们,真正的壮阔,往往藏匿于无声的心跳之中。这不仅是草原的颂歌,更是一曲关于万物互联的生命哲思。
说到现代乡愁写作,似乎早已经超越了传统的思乡怀旧范畴,它不再是单一的地理坐标回归,而是一种在流动性时代中对确定性的追寻;是对抗现代性焦虑的精神锚点。
而《月亮被使旧了》是一首典型的现代乡愁诗。“月亮被使旧了”起句狠辣,诗人一下就把月亮从天上拽到了人间,变成一件日常器物。不是古人那种清辉如霜,而是像一块用了很久的铜镜、一把磨秃了的镰刀,“旧”里带着生活摩擦的痕迹。后面接“牛粪”“大襟”“灶火膛”,立刻把草原生活的烟火气铺开:月亮是可以捡回来、掰碎、烧火的“燃料”。这种把宏大意象“降维”的写法,非常朴素,也非常接地气。
接着,诗人一边写“火神就激动一次”,灶火热烈,有人的温度;一边写“诺敏河载着一湾银子走向远处”,河水冷冷地流走。一热,一冷,对比强烈。
用银子比喻月光,这个构思非常奇妙,既承接了“月亮”的光泽,又暗含了“贵重却无用”的意味,月光再亮,也换不来温饱,更换不回亲人。再看羊群:“一只羊回来了又一只羊回来了/没有带回来额吉和阿爸”。物归而人不归,羊的归来反衬人的缺席,这种不动声色的对比,比直接哭诉更达人心,也沉重得多。
诗歌的后半段,诗人用听觉加幻觉,把孤独拉长拉远。“嘎吱嘎吱响”把月亮写成了一扇老门、一辆旧车,甚至是一根快断的骨头,把“旧”从视觉推进到听觉和触觉。“山峦似抛出去的石头/在月光上激起一层层涟漪沉下去”,这里有点超现实:山本是静的,却被写成抛出的石头;月光本是空的,却能承载涟漪。这种把空间倒置、轻重颠倒的处理,很像人在极度思念或疲惫时的恍惚感,世界在晃动、在下沉。
诗人结尾的处理有点出人意料,又在情理之中。“一粒光如此遥远”,从“一湾银子”缩成“一粒光”,从宽阔到渺小,从明亮到微弱,把整首诗的苍茫感收在一个极小的点上,人在特定时间的无力感,一下就拉满了。
通读完整本诗集发现,诗人常常把草原生活、家族记忆和时间磨损感揉在一起。它不喊痛,却处处是痛;他很少抒情,却字字有情。
现代人的故乡往往是碎片化的。可能是拆迁后的废墟、被城市化吞噬的村庄,或是记忆中某个具体的物件,老屋的门环、村口的老物件,亦或是其他什么。乡愁不再是对整个地域的眷恋,而是对特定记忆碎片的拼凑。在信息爆炸和注意力稀缺的时代,写作成为一种抵抗遗忘的仪式。记录故乡的细节,就是试图在时间的洪流中打捞那些即将沉没的记忆。而古人写乡愁,往往借用高度符号化的意象,把抽象的思念写得具体可感。
我们把王维的《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和苏和的《月亮被使旧了》放在一起看,会发现一种跨越千年的“对话感”。两者都在写乡愁,但用的手法完全不同。
王维在《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中写道:“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王维的经典之处在于“不写我,写他们”。他明明站在异乡的街头,心里想的却是远方的兄弟。他想象兄弟们登高、插茱萸,突然发现少了一个人,也就是他自己。这种写法把思念藏得很深,通过兄弟的“遗憾”来反衬自己的孤独。这是一种优雅的、文人的、带有仪式感的乡愁。
再观苏和的诗:月亮像蒙古包后面的牛粪/我用大襟兜回来,一块块掰碎填进灶火膛。诗人完全不玩“藏”的游戏。他把镜头死死对准“我”的动作:捡月亮、掰碎、填进灶膛。这是一种极具原始力量的“在场感”。他不是在礼貌地回忆,而是在粗暴地使用故乡的意象来取暖。王维的乡愁是精神的,苏和的乡愁是身体的、生理的。冷了要烤火,饿了要烧柴做饭。
再看结尾,从“少一人”到“没带回”,王维的结尾是缺憾美,苏和的结尾是“虚空感”,“一只羊回来了又一只羊回来了/没有带回额吉和阿爸”。这是一个极具现代性的转折。羊都回来了,唯独人没回来。这种“物是人非”在王维那里是隐晦的,在苏和这里是残酷的直视。王维的“少一人”是暂时的,而诗人的“没带回”透着一种永久性的丧失,这不仅是地理上的回不去,更是时间上的永别。苏和抛弃文化性怀旧,直面痛感,更具现代化审美。
点评:诗集《白马,白月亮》,用诗歌语言构建了一个“草原宇宙与生命同频”的宏大境界。更重要的是,它提供了一种重返大地的方式。诗人以雄浑的笔触,打破了人与自然的藩篱,让“草原宇宙与生命同频”不再是哲思,而是可感知、可触摸、有生命力的有力诗写。这既是苏和对故乡锡林郭勒的深情礼赞,也是当代汉语诗歌在精神返乡途中竖起的一座醒目的路标。
——编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