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高朵芬的诗集《大地的词根》在诗学维度上的核心贡献,是跳出传统乡土诗歌的风物抒情惯性,以广博的物象与辽阔的隐喻,构建起东方静穆美学与现代个体精神思辨深度融合的诗学范式,成为她整体创作体系中以“广博见著”的代表性文本。
一、意象体系的跨界拓展:从乡土词根到日常哲思的诗学延伸
《大地的词根》这部诗集延续了高朵芬一贯的意象建构逻辑,却突破了草原、骏马、苍天、白云等传统北疆物象的边界。以“十二象”为核心,将岩画、麦象、流转的时光、大地的美学等密集意象,转化为承载生命哲学的“生活词根”。有了《大地的词根》这一书名作统领,诗集中纷呈的物象和辽阔的隐喻都来得自然、合理,都成为一个一个词根,表达着诗意。
在这里,戈壁的长风,沙漠的热浪,渡口的夯歌,沟壑里的时光,身体里的星光,飞奔在时间上的马,一朵花的高度,等等,都升华为人与天地自然的静默对话,完成了诗歌意象体系从“生存根基”向“精神栖居”的维度拓展,让寻常生活细节也拥有了文明记忆和大地根性的诗意重量。
如“象一,秘境深处的时间记忆”其中一首《苍穹下,想起那个酿酒师》:这首诗不讲词采奢华,而在角色转换。诗中的人物、景物、事物始终是一个整体,从而达到自我超脱。“漫步于收割后的后山荒野/我仿佛看见少年时期遇见的那个酿酒师穿越而来/想起他,端来一碗腰窝酒/想起我和爱人学着祖先的动作/一起拥向一片红高粱,躬身曲背,用力收割/恨不得,我们用镰刀收回山坡下所有的红高粱”。众所周知,酒始于农耕,扎根于大地。故乡的红高粱地既是诗人青少年时代捡拾回来的乡愁,也是一部溢满人间记忆的故事脚本,所有这些意象都在诗人的笔下被一一唤回。正如诗歌现场的诗人和藏在酒香里的故人、故土一同抵达诗性的归属。
二、美学范式的补位:
以博杂叙事重构静穆崇高诗学
整部诗集没有浓烈的情绪宣泄,以克制的语态,让所有诗意都从每个词根的缝隙里自然溢出,实现了“以微物见天地”的审美效果,补位了高朵芬诗学体系中偏向静穆、深刻、思辨的美学板块,和从前的厚重、沉郁、豪迈形成了审美互补。
如“象五 北纬四十度高原”组诗第一首《住着秋天的向日葵》:“你金黄的身躯里住下秋天/何尝不住下生死/遥远的向日葵,你支撑了我沉重的翅膀/含糖的叶脉里,所有悲伤一扫而尽//风儿穿越花丛我赶制的嫁衣,穿着太阳的颜色/四射的光芒里/我是风,是鸟,是咒语/我没有怀疑这个世界/我不是庞德也不是庄子/我是一朵向日葵,承受的黑暗之吻/我找不到替身”。这首诗,借向日葵承载的生死哲理,在高原的光影中,完成了自我精神的映照。正如诗中所描述的那样:“向日葵举着太阳而来,我的眼波射穿了黑暗”。
三、生命伦理的日常化转译:
把大地伦理落地为可感知的生活实践
高朵芬诗歌的“大地伦理”一以贯之是以庄重姿态来呈现的,而这部诗集更注重以超然物外的哲思,完成诗歌书写人心的力量和它直抵灵魂深处的剖白。以“未来的雨是否落在未来”的姿态,转化细微之物直抵它的彼岸,而不对事物做任何功利性评判。
由此看来,生灵,向来不缺乏舞台,一切源于这片古老荒原的胎动之初。穹隆、沃野、雁阵,低沉雄厚,弦音与长调悠远交织,远古文明与星空图腾,具有穿透岁月的力量,如同诗歌文本一样水到渠成:“时间过去,河套大地七月的原野上/收割机再度开向麦田,麦香随风飘散/元宇宙、深海莫测/一切没有发生过,冥想或许专注心流/麦子和麦子周边的世界进入巨大的空虚/人类重新发明了水域和身体的星座/麦子颠覆了麦子/新拓展的空间因麦子遇见了自己的神 ”。
这种让原本厚重的乡土文明根性,不再是遥远的精神图腾,而是变成了触手可及的生命实践和大地词根,完成了乡土诗学从“文明史诗”向“日常栖居”的价值下沉。
四、叙事的抽象性与语言的陌生感:
找回立在大地上的美学意蕴
从《大地的词根》这部诗集中,不难看出高朵芬诗歌叙事的抽象性与语言的陌生感。这一点,更能体现诗歌的魅力。她用陌生化的语言打破常规表达,又在叙事的抽象中,重新确立了北方大地的美学意蕴。叙事由实入虚,获得思想容量,使语言因陌生而重新擦亮世界。
比如《蒙古马,飞奔在时间之上》,马的奔腾与河流的绵延叠合在一起,速度、力量和历史感同时出现,既保留了个人经验的温度,又让具体物象通向更辽阔的情感空间。又如:“冰是水挺立的骨头”也把抽象与坚硬的生命意志具象化。再如《人的另一半脸是画出来的鸟》组诗中写道“火烧云”:“大约七点半/你提醒我:‘看火烧云’/我从窗口眺望/看太阳滚落在火海如何化为灰烬/至于火是怎样从天边开始蔓延的/是不用过问起因的/我只想在这样的时间刻度里/掰着指头数数天机的玄妙莫测/无论如何,我都没有听见秒针的拨动/真的使人猜不透/那么多的云朵,顷刻间/风风火火一起走向了刑场”。
这样的表达让熟悉的事物重新变得新鲜,延长了读者的感受过程。既可以使语言表达更生动,更深刻,更有内涵,也可以让语言艺术陌生化,富有节奏感。语态更具先锋性。如《阴山岩画,时间深处的孤独美学》和《太阳的光芒里,星星被星星照亮》等篇目,都是对美的幻象的文本呈现,充满着诗性的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