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最喜欢梨树,喜欢梨花的洁白,喜欢梨子的清甜。有人对祖母说,院子里种梨树恐怕不好,因为“梨”的谐音是“离”。她却以为,“梨”的谐音是“利”,意思就是大吉大利,梨树是吉利之树,就像梧桐树一样,能引得凤凰来,梨树也能引来吉祥鸟登上枝头。祖母一向不盲从,对生活有自己的主张和追求。而且梨花实在是最美的春花,它不像桃花那样轻狂,也不像杏花那样妖媚。梨花有庄重高洁之美,在春天的万紫千红中绝尘而出,摒弃了媚俗之态,开成一道优雅淡然的风景。
清风似羽,阳光如酥,春日的小院弥漫着宁静祥和的气氛。梨花开得正盛,花瓣胜雪,时节正好。微风过处,不时有花瓣飘然而下,撒落一地洁白。祖母在院子里做着针线活,我和妹妹在梨树下捡花瓣。我捏着手中的落花,惋惜地说,这花怎么落了呢?洁白的花瓣还正新鲜,水分十足,完全没有萎靡之态,可为什么却突然离枝?祖母笑着说,花开花落,没什么大不了的。
后来我想到祖母的这句话,觉得颇有些禅意。是啊,花开花落本就是最自然的事,随它去吧!“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飞时花满城。惆怅东栏一株雪,人生看得几清明。”一树梨花,能够让人把这纷杂人世和起伏人生看得清楚,一切都可以看淡看轻。
到了晚上,那两棵花开正当时的梨树就更显得迷人了。“梨花院落溶溶月”,皎洁的月光一泻千里,给整个小院笼罩了一层神秘而朦胧的面纱。院子里浮动着淡淡的梨花香,一阵风来,香味格外明显。月影下,花枝摇曳,花影荡漾,缥缥缈缈,像梦境一般让人陶醉。春日的夜色还有些许凉意,更显出梨花孤绝而傲然的风姿。风儿轻轻,月色溶溶,梨花淡淡,我们姐妹围着祖母,听她讲月亮和星星的故事。祖母的故事中,有花有树,有月有星,跟眼前的景色那么契合。时光好像静止了一样,是“从前慢”的节奏。满树梨花,在水一样流淌的月色里,散发着某种遥远而神秘的味道,仿佛有仙乐飘来,让人神往。“一树梨花一溪月,不知今夜属何人。”小院中虽然没有水中月影,但依旧是属于我们的良辰美景。
梨花院落溶溶月,那样的春日片段,一直是我记忆中一幅温馨的剪影。
梨花悄然飘落,季节慢慢轮回。待到春去秋来,梨子成熟,祖母会摘下梨子给我们尝鲜。花开花谢,岁岁年年,那两棵梨树陪伴着我们慢慢长大。祖母的梨花院落,给我们留下了数不清的记忆。正如祖母期待的那样,梨树给我们带来“大吉大利”,我们的生活越来越好。后来我们去外面上学,像鸟儿一样飞离了祖母的小院。
岁月倥偬,人世沧桑。多年后,祖母早已离开我们去了另一个世界,小院也被叔叔完全改变了面貌,两棵梨树也没了踪影。但是那些与祖母相伴在梨花院落的时光永不老去,她留给我们的品格永远都在!文/马亚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