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八一过,油炸烹煮的气味便漫过来,一夜间,香气崩裂,一
下子,人也似乎温和了许多,全不见一些坏脾气了。这时的街巷,喜气盈盈,满街的氛围由买春联的摊铺挑起了调子。那些兴冲冲从田野里来的乡亲,豁着大棉袄,春风己钻进了他的领子,脸色红润而饱满,大包小包堆满了赶来的大车。连牲畜也翘起了油亮的臀部,毛色鲜锐。袄帽子夹在胳肢窝下的孩子,一手擒了麻糖抑或麻花,一手擎着鞭炮,把帽子掉了并不知晓。大人们拾了,还他帽子时,两手占着,胳肢窝也腾不出,只好用嘴叼了帽子。在熙攘的人群好不容易寻一僻静处,将帽子放下,三七二十一先把麻糖抑或麻花囫囵吞枣吃掉,把一只手腾出来,拎了帽子,一路去寻大人。帽子是断然戴不了了,汗蕴了额,一戴,帽子就压了眼,汗落得连衣服都穿不住了,棉裤的里子一定是汗湿了,步子便有些牵绊。这时,大人来唤,便急急应一声,赶过去。车上已堵得满满当当,连坐的地方都没有了。勉强找个地方将自己的东西放上去,走了几步又掉下来,接二连三又掉下来,最后大人好不容易归拢了,也还是没有孩子坐的地方,只好跟在车后。銮铃声声,暮色落了,忙年的黄昏,心里是亮堂的,连手脚也沾了春气。
棉帘子挑起来,一缕一缕的蒸汽袅娜出来。不消说,这是在煮肉或蒸馒头。油糕己炸好,糕圐圙子己入瓮。豆腐浸在大盆或铁桶里,豆芽己择过,部分己焯好,取个盘子,淋点香油和醋,便是一盘小菜。祖母煮的五色豆,盛在木盘上,姹紫嫣红。平时很少用的大盆大瓮大盘大碗,现在装得满满的。连锅盖上也摆满了馅丸子、萝卜丝,家中凉房已没有地方了,院墙,鸡窝顶,一冬没用的灶台上,都摆满了盛了食物的家什。这是一个胃口大开的腊月。鸡、鱼、猪、羊、牛肉被做成各种熟食。花馍馍、馓子、丸子、焖肉、酥鸡、红条肉、粉蒸肉、肘子、压花肉、皮冻、腥汤、粉条……把家家户户压得殷殷实实,连华灯初上都浸着年味儿。
这年味儿是随着乡愁愈来愈浓的。腊月二十三小年,灶王回宫,爆竹不断,总有些性急的孩子,不失时机要试放一下自己的炮竹,此起彼伏,蓦然回首,火树银花,风色清越,夜锦未央,年活活脱脱,漻然毕露。这之中,春气是萦了脚跟,一路就到了各家门口。户户纳祥,安身为乐,羊酒充炉间,朝朝暮暮归寿老亲,这旧历的年底愈发的丰韵。
腊月二十八一过,年就真的冲底了,各家的尘已扫尽,寒水便也暖过色来,户户忙年也渐渐歇下,顿时安静下来。有的人家灯笼点亮了,甚至连旺火也笼好了,一袭红纸覆顶,用一块丰润的三角状煤块压了,就等着年三
十了。整个正月,人人礼貌,口口吉祥,春好年好,福禄寿禧,万众同愿,也便是天下和谐,大同世界了。文/王建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