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叶山(西拉木伦河与老哈河交汇处)下,白沟河以北,千年风沙模糊了边界线,却从未阻断文化的双向奔赴。
从中原士大夫将北方视为“苦寒之乡”的五代至宋,却有一批批文人穿过阴山,渡过西辽河,以官方使臣的身份,丈量着这片辽阔的土地。
他们的足迹所至,勾勒出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的清晰脉络。
974年,一封来自辽朝南京留守的信函摆在宋太祖案头,965年的易州边境冲突,第一次以和平书信而非刀兵相向的方式得以解决。宋辽之间通过涿州刺史耶律合住与权知雄州孙全兴的书信往来,建立了正式的官方交往渠道。
澶渊之盟的缔结,为宋辽之间开启了一道特殊的闸门。自1005年盟约签订,两朝维持了长达百年的和平。据《奉使辽金行程录》记载,北宋时期往来于这条通道的使臣络绎不绝,收入行程录者就多达29人次。
在这百余年里,每逢辽有正旦、皇帝生辰,宋廷都要遣使祝贺。甚至皇帝驾崩、新帝即位,也需要派遣使臣传递消息。这些出使的宋臣,多为当世文豪。
于是,宋辽的交聘形成了一道独特的文化景观——“大半多用词臣”。欧阳修、王安石、苏辙、沈括等文坛大家,都曾背负朝廷使命,踏上这片土地。
使辽之路,对宋人而言充满了挑战与复杂情感。出使多选在冬季,使臣们首先面临的是极端气候。欧阳修使辽曾言“身驱汉马踏胡霜,每叹劳生祇自伤。气候愈寒人愈北,不如征雁解随阳。”王安石在送别辽使时也写道:“扪鬓只得冻,蔽面尚疑创。”
初入辽境,北宋使臣的情绪普遍低落。刘跂在诗中描绘:“寒日川原暗,颠风草木昏。”面对异乡风物,他们常感疏离与不适。
然而,随着旅程深入,这种感受悄然变化。苏轼曾特意嘱咐弟弟苏辙,若辽人问起,不必过于张扬家世。当苏辙抵达辽地后发现,兄长苏轼的诗文竟被题写在馆驿墙上,连他的文集《眉山集》也被翻刻流传。
苏辙在诗中自嘲地写道:“谁将家集过幽都,逢见胡人问大苏。莫把文章动蛮貊,恐妨谈笑卧江湖。”
出使不仅仅是政治的延伸,更是文化影响力的无声证明。宋代士大夫的文字,早已跨越了地理的边界,在北方的土地上生根发芽。
宋使们穿越的,是一片混杂着记忆与现实的特殊地域。西辽河流域,早已是各民族混居之地。从史前传说到胡戎并起,再到鲜卑略地、辽金鼎立,这片土地见证了各民族的交往交流交融。
专家普遍认为,西辽河地区从古至今均具有“兼收并蓄”的文化特征,辽文人见闻对此提供了佐证。
胡峤居辽七载,著有《陷辽记》,对辽地人文风俗的记录详细且有趣:“又行三日,遂至上京,所谓西楼也。西楼有邑屋市肆,交易无钱而用布,有绫锦诸工作,宦者、翰林、伎术、教坊、角觝、秀才、僧、尼、道士等,皆中国人而并、汾、幽、蓟之人尤多。”“始食西瓜,云契丹破回纥,得此种,以牛粪覆棚而种,大如中国冬瓜而味甘。”
1008年,路振使辽,路过幽州城。据《乘轺录》所载:“城中凡二十六坊。坊有门楼,大署其额,有罽宾、肃慎、卢龙等坊,并唐时旧坊名也。居民棋布,巷端直,列肆者百室。俗皆汉服,中有胡服者,盖杂契丹、渤海妇女耳。”
苏辙则像一位细致的观察者,他笔下的《奉使契丹二十八首》详细记录了北方的风土人情,那些诗句不仅是文学的创造,更是珍贵的民族志。
“虏廷一意向中原,言语绸缪礼亦虔。”苏辙在《神水馆寄子瞻兄四绝》中这样描述他在辽国的见闻。这是在说,哥啊,契丹朝廷是很羡慕咱大宋的,说话挺客气,礼数也周全。
抵达辽国后,使臣们的情感往往由最初的排斥逐渐转向适应与理解。他们开始发现,胡汉之间的界限并非想象中那般分明。
正如苏辙在《奚君》中所观察到的:“奚君五亩宅,封户一成田。故垒开都邑,遗民杂汉编。”在这片土地上,农耕与游牧、胡风与汉俗早已相互渗透,难分彼此。
文人使辽,从不同侧面印证了一个道理:文化的包容具有强大的力量,无论你属于哪个民族,身处何方,不同的文化总能在潜移默化中完成互通与交融。
当一个文明既不拒斥外来的新鲜血液,又不固守自身的传统边界,它便能真正走向强大与持久。而那些跨越界限的使臣和墨迹,正是这条道路上最明亮的坐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