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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书写的意义与策略

——评长篇小说《匠者》
  ◎张富

  在乡土文学创作中,赵海忠的《匠者》以其独特的选材与巧妙的叙述表达成为塞上的一朵亮眼新葩。

  《匠者》以乌兰察布高原杏村为叙事载体,聚焦乌兰察布东北部乡村社会中的一个“精英”群体——“匠者”,细致描摹了铁匠、木匠、皮匠、泥匠、瓦匠、石匠、笼匠、鼓匠、画匠、糊裱匠等十余种匠人的技艺传承、日常劳作与命运沉浮,以及牵涉覆盖的乡村衣食住行、人际交往、物质生产、民俗礼仪、精神审美,构成了乡村独特的文化肌理,描绘出一幅北方乡村的生活图景,铺展了北方乡村传统文化的丰富样貌。

  作为一部承载地域文化记忆与匠人精神的文学文本,《匠者》题材的独特性无疑是引人注目的重要原因,另一方面其巧妙的叙述策略契合了地域文化书写与群像叙事的题材需求。

  叙事视角的多元协同。叙事视角作为“叙述者与故事之间的关系”,直接决定了信息的传递方式与读者的接受效果。热奈特将叙事视角(聚焦)分为零聚焦、内聚焦与外聚焦,不同聚焦方式的选择与组合,构成了文本独特的叙事张力。《匠者》采用以外聚焦为主导,兼具视角流动与叙述者主体介入的多元协同视角策略,既实现了匠人群像的全景式呈现,又完成了情感态度与价值判断的巧妙传递。

  外聚焦视角的主导运用为匠人群像的平等呈现提供了叙事基础。外聚焦视角,主要通过人物的行为、语言与环境细节展现故事进程,这种“客观旁观”姿态使小说中的各类匠人摆脱主次之分,获得平等的叙事权重。《匠者》没有贯穿始终的核心主人公,而是以杏村的生活场景为纽带,将三画匠、七鼓匠、大鼓匠、马裱匠、田老太等十余位匠人的故事逐一铺展。在对每位匠人的叙述中,叙述者以外部观察者的身份,聚焦其技艺实践与日常交往。描写三画匠时,通过其“用颜料祸害鼓匠班子乐器”的报复行为,展现其“聪明机巧”的性格特质;刻画大鼓匠时,则以“拔掉哨子、脱掉上衣”的绝唱表演,凸显其恃才自傲与坚守声誉的匠人精神;而田老太的“水晶玉粉”技艺传承与助人为乐的品性,也通过其压粉过程的细致动作与邻里间的互动场景得以呈现。这种外聚焦视角的运用,避免了单一主人公对叙事资源的垄断,使每位匠人的性格与技艺都能得到充分展现,最终构建出“人人事事都是重点”的群像叙事效果。

  《匠者》还存在视角的流动与转换,实现了叙事信息的丰富性与层次感。当叙述场景在不同匠人之间切换时,视角也随之在不同人物身上短暂停留,形成类似“多重视角叠加”的效果。在描写七鼓匠与三画匠的斗艺场景时,叙述者先以外部视角展现两人的相互轻视与暗中较劲,随后将视角短暂转向七鼓匠,通过其“自修习艺”的经历与“撒开猪八戒腾云步追赶”的动作,展现其痴迷执着的性格。再转向三画匠,通过其“怂恿七鼓匠报复”的行为,揭示其机巧善妒的一面。视角的流动转换,使读者能够从不同角度观察同一事件,获得更为全面的信息,同时也让人物形象更加立体丰满。这种视角策略既保持了叙事的客观性,又避免了外聚焦的信息单一,实现了客观性与丰富性的平衡。

  叙述者主体介入是通过外聚焦视角下的细节选择与评价性语言得以实现,完成了情感态度的表露。尽管外聚焦视角强调客观性,但叙述者可以通过对细节的选择性呈现与隐含评价的语言,巧妙融入自身的价值判断。在描写匠人们的技艺时,叙述者往往聚焦于细节的精雕细琢,如马裱匠“裱仰层”时“全身颇有劳动的韵律和美感”的动作细节,霍铁匠“打制铁具时精准有力”的技艺展现,这些细节选择暗含了对匠人精湛技艺的赞美之情。同时,叙述者还会在客观叙述中插入少量评价性语句,如“乌兰察布人,你怎么这样憨厚、靠实!”直接抒发对杏村匠人美好品性的赞叹。这种“客观叙述”加“隐性评价”的视角策略,既保证了匠人群像的真实性,又实现了叙述者情感与价值观念的有效传递,形成了叙事客观性与主观性的有机统一。

  叙事时间的弹性建构。热奈特认为,叙事时间与故事时间的差异(时距、顺序、频率)构成了叙事的时间性核心,作者可通过对时间关系的调控,实现叙事节奏的把握与叙事效果的强化。《匠者》以20世纪七八十年代的新时期为主要时代背景,构建了以顺时叙事为主轴,兼具时距调控与时空交错的弹性时间结构,既保证了乡村生活的自然流转感,又实现了叙事节奏的张弛有度与历史纵深的有效拓展。

  《匠者》的叙事以杏村的生活时序为基本脉络,从匠人们的日常劳作、邻里交往到婚丧嫁娶等民俗活动,均遵循“过去——现在”的自然时间顺序展开。顺时叙事主轴,契合了乡村日常生活的线性流转特质。这种顺时叙事使得小说的叙事节奏与乡村生活的节奏保持一致,呈现出“热气腾腾的生活质感”。如小说从三画匠与七鼓匠的斗艺开始,随后依次展开马裱匠裱仰层、田老太压粉、老牛炒莜麦等场景,每个场景均以事件的自然发生顺序为叙述逻辑,让读者仿佛置身于杏村的日常生活之中,感受其质朴而鲜活的生活气息。顺时叙事使得时代变迁的轨迹清晰明了,从集体化时期的匠人协作到改革开放后匠业的式微,从传统手工技艺的传承到现代文明的冲击,顺时的时间线索将这些时代变化自然融入匠人的日常生活之中,个人命运与时代变迁同频共振。

  热奈特将时距分为省略、概略、场景、减缓与停顿五种类型,不同时距类型的运用,能够实现叙事速度的快慢变化。《匠者》在顺时叙事的基础上,通过时距的调控,对不同内容进行差异化处理。对于匠人技艺的核心场景,采用场景与减缓的时距类型,进行细致入微的描写,而对于过渡性的生活场景,则采用概略或省略的时距类型,简要带过。如在描写大鼓匠的绝唱表演时,叙述者采用减缓的时距,详细刻画其“双腮鼓起,二目凸出”的神态,“回肠荡气,跌宕起伏”的旋律效果,以及观众“一会儿被带上高山,一会儿被引入低谷”的感受,将表演场景渲染得极富感染力。而在叙述匠人之间的日常交往时,则多采用概略的时距,“杏村匠人们之间暗中较劲又相互协作,构建起热气腾腾的生活新样貌”,简要概括其关系状态,避免了叙事的拖沓。这种时距调控策略,使得小说在重点突出匠人技艺与精神内核的同时,保持了叙事的流畅性。时距的灵活调控赋予了叙事节奏张弛有度的艺术效果。

  时空交错的叙事安排拓展了叙事的历史纵深。《匠者》在顺时叙事的主轴中,巧妙插入倒叙与插叙,将不同时期的故事交织在一起,使叙事具有了层次感。小说结尾处大鼓匠在上海建立民俗博物院,将杏村匠人的工具与生活场景“原貌还原”,形成了“杏村——上海”“过去——现在”的时空对话,既呼应了大鼓匠作为上海籍落难昆曲演员的身份背景,又通过时空的跨越,凸显了传统匠人文化的传承价值。这种时空交错的叙事安排,打破了线性时间的单一性的局限,使得个人命运、乡村历史与时代变迁形成多维呼应,拓展了文本的叙事纵深与思想内涵。

  叙事结构的散点铺展。叙事结构作为“叙事元素的组织方式”,直接决定着文本的整体形态与表达效果。《匠者》突破了“单一线索贯穿始终”的叙事结构,采用类似中国画散点透视的“散点铺展”结构,以“糖葫芦式”的人物串联方式,将众多匠人的故事有机整合,最终构建出一幅北方乡村的文化图景。这种结构既契合了群像叙事的题材需求,又实现了地域文化与时代精神的链接传递。

  “糖葫芦式”的人物串联,构成了散点结构的核心脉络。所谓“糖葫芦式”结构,即没有固定的核心情节线索,而是以一个核心场景(杏村)为“竹签”,将不同人物的故事作为“山楂”逐一串联起来。《匠者》中,杏村的日常生活场景(如集市、农户、田间地头)成为连接各个匠人故事的纽带,一个人物的故事结束后,通过邻里交往、技艺协作等自然过渡,引出下一位匠人的故事。如小说从三画匠与七鼓匠的斗艺开始,由七鼓匠的自修习艺引出大鼓匠。通过大鼓匠与其他匠人的交往,又带出马裱匠、铁匠等人物。而田老太的压粉技艺,则通过邻里间的互助场景自然展开。这种串联方式使得每个匠人的故事既相对独立,又相互关联。

  散点铺展的结构还实现了地域文化的全景式呈现。叙事结构的散点性使小说突破单一情节的局限,将杏村的风土人情、民俗活动、饮食文化等地域元素全面融入叙事之中。在人物故事的铺展过程中,叙述者同步呈现了乌兰察布高原的独特地域风貌:饮食上,详细描写了莜面鱼鱼、囤囤、窝窝、压栈糕等特色食物的制作过程与食用场景;民俗上,刻画了“压栈糕”“贺新房”等地方仪式,展现了乡村社会的人情世故;物产上,提及“小麦金黄,莜麦银亮,黍子铜红”的农作物特色,凸显了地域自然环境的独特性。小说还将二人台的呱嘴、酸曲儿等地方戏曲融入叙事,如二鼓匠的自拉自唱,既丰富了叙事形式,又传递了地域文化的核心内涵。这种将地域文化元素融入散点结构的叙事策略,使得《匠者》不仅是一部匠人群像小说,更成为一幅北方乡村的文化全景图,实现了文学叙事与文化传承的有机统一。

  从主题表达来看,散点结构还实现了个人命运、乡村变迁与时代精神的多维呼应。小说中,每个匠人的故事都蕴含着个人对技艺的坚守、对生活的热爱,而众多匠人故事的集合,则展现了乡村社会的整体风貌。如八木匠将工具捐给大鼓匠时说:“这些东西是我的衣食父母,也是我的亲生儿女……只希望它们跌落个好地方儿”,既表达了个人对匠业的深情,又暗含了对传统匠业衰落的无奈,而大鼓匠建立民俗博物院的行为,则体现了对传统文明的传承意识。这种通过散点结构实现的多维呼应,使得小说的主题表达更加丰富深刻,既赞美了匠人的精湛技艺与美好品性,又思考了时代变迁中传统文明的传承与发展问题。

  叙事语言的双声交织。叙事语言作为叙事的物质载体,不仅承担着讲述故事的功能,更蕴含着丰富的文化内涵。巴赫金认为,小说语言具有“杂语性”特征,不同类型的语言在文本中相互交织、对话,形成独特的叙事张力。

  《匠者》的叙事语言呈现出方言土语与文人雅语交织、口语化叙述与书面化表达并存的特征,这种语言策略既强化了地域文化的真实性,又提升了文本的艺术感染力。《匠者》的人物对话与部分叙述语言大量融入乌兰察布地方方言。例如将“扔”说成“摱”,“蹲着”说成“圪蹴”,用“痴忨忨”“黑愤愤”形容人的神态,用“闪深踏浅”“绝气马爬”表现人物的动作状态。

  《匠者》的叙述策略既契合了北方乡村文化书写与匠人群像塑造的题材需求,又实现了叙事学理论与本土文学实践的有机融合。其外聚焦视角的运用与散点结构的构建,为当代乡土文学的群像叙事提供了新的范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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