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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上的兴畜节

达尔罕兴畜节 犁夫 摄
  □江峰

  冬的寒意尚未褪尽,达尔罕草原的晨曦已被一缕暖意唤醒。农历正月十二,当第一缕阳光掠过贡格尔草原的雪线,悠扬的牧歌便伴着柏烟的清香,在达日罕乌拉苏木的草场上久久回荡——这是达尔罕兴畜节的清晨,蒙古语中“玛力新”的召唤,让散落草原的牧民们,牵着他们视若儿女的五畜,奔赴一场延续了700多年的民俗之约,一场人与牲畜、自然与文明的深情相拥。

  达尔罕兴畜节,这一被镌刻在内蒙古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上的民俗瑰宝,藏着草原民族最朴素的生存智慧与生命敬畏。它从不是一场仓促的庆典,而是一段跨越700多年的岁月回响,顺着草原的风,娓娓道来。元代时的克什克腾旗达尔罕地区,既是弘吉剌部的封地,更是窝阔台汗时代举足轻重的后勤保障基地,这里水草丰美,是供养肉食、培育战马的天然牧场,草原上的五畜,便是当时草原部落繁衍生息的底气。元代鲁王执政时期,每年秋季,牧民们都会齐聚草场,举办盛大的“五畜盛会”,清点牲畜,祭祀天地,共享丰收,那便是兴畜节最早的雏形,是草原人对牲畜、对自然最真挚的情感表达。

  岁月缓缓流淌,“五畜盛会”也在时光中悄悄演变。元末明初,草原上的各大牧主,会在农历正月末二月初,专门为家中的牲畜举办祈福仪式,称为“兴畜节”,意为“牲畜的新年”,祈盼新一年五畜兴旺、平安顺遂。到了清代,这个民俗活动添了几分庄重,扎萨克会亲自主持兴畜节,带领牧民们祭祀、祈福。

  新中国成立后,兴畜节没有随着时代变迁而褪色,由草原牧民代代传承,是草原上最热闹的节日。直到2014年,达日罕乌拉苏木因这份坚守与传承,被评为“中国民间文化艺术之乡”,这个古老的民俗,也迎来了属于它的新时代荣光。而在2009年,它就被列入内蒙古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这个荣誉,不是终点,而是对一段草原记忆的珍视,更是对一种生活方式的延续,让700多年的民俗文脉,得以在草原上继续流淌。如今在克什克腾旗,唯有达日罕乌拉苏木完整保留着这个古老的习俗,让每一年的农历正月十二,都能响起属于“玛力新”的召唤。

  草原民族以“七”为吉祥数字,兴畜节的每一处细节,都藏着对自然的敬畏、对生活的期许。节日当天,牧民们身着绣着祥云图案的节日盛装,从四面八方赶来,以嘎查为单位,在预先选定的草场上支起帐幕,铺设柔软的毛毡。那七口按北斗七星形状或直线排列的大锅,在白雪皑皑的草原上格外醒目。这七口大锅里,沸腾着草原的烟火气:奶茶的醇厚、阿木斯的香甜、手把肉的鲜香、五脏的鲜嫩、羊头羊蹄的寓意、水饺的圆满、面条的绵长。七种食物,七种期许,既抵御着初春的寒意,也承载着牧民对“有头有尾,美满和谐”的向往,更藏着民族团结的深厚情谊。

  仪式的庄重,是兴畜节最动人的底色,每一步流程,都镌刻着草原民族“爱畜如子,人畜和谐”的生存理念。活动伊始,牧民们恭请用心守护草原、常年与牲畜相伴的驼倌、马倌、牛倌、羊倌入上座。人们交换烟袋与鼻烟壶,一句句吉祥的问候,一声声放牧经验的交流,让初春的草原充满了温情。随后,祭祀仪式如期举行,牧民们手持奶食品等祭品,循着太阳转动的方向,绕七口大锅的灶火顺时针转三周,祭奠天地与先辈先贤,感谢苍天大地的馈赠,这份顺时针的虔诚,是草原民族遵循自然规律的生动写照。

  烟祭牲畜,是兴畜节的核心仪式之一。三根木头搭起的香炉中,香柏枝缓缓燃烧,袅袅青烟随风飘散,带着牧民的祈愿,弥漫在草原的每一个角落。牧民们赶着五畜,即牛、马、山羊、绵羊、骆驼,与人一道,依次顺时针绕香炉三周,柏烟的清香拂过牲畜的皮毛,也浸润着牧民的心田。这是为牲畜驱除瘟神的祈愿,更是人与牲畜共生共荣的约定。烟祭过后,查看膘情、评选头畜,便成了最热闹的环节,牧民们轻抚着自家的牲畜,目光里满是疼爱,那些膘肥体壮、品相优良的种公畜、套车头牛和领头羊,将成为节日的主角。

  最令人动容的,是为头畜挂彩带念祝词的瞬间。长者们手持黄油,轻轻抹在头畜的额头,那金黄的黄油,是吉祥的象征,是对牲畜辛劳的犒赏;五色彩带系在头畜的脖颈,随风飘动,像是为它们披上了荣誉的勋章。伴着悠扬的蒙古族长调,长者念起古老的祝词,字字句句,皆是对五畜兴旺的期盼,对草原风调雨顺的祈愿,对各族人民幸福安康的祝福。这份荣誉格外珍贵,获得殊荣的牲畜,将永不被打骂、出售或宰杀,直至自然老去,而后被厚葬在草原的怀抱,这份礼遇,是草原民族对生命最纯粹的尊重,是“爱畜如子”最生动的诠释。仪式落幕,牧民们互换种公畜,在交流中传递经验,在互助中期盼畜牧丰收,这份质朴的情谊,早已融入草原的血脉。

  当仪式的庄重渐渐褪去,草原便被热闹与喜悦彻底包裹,这份热闹,是草原人最纯粹的欢喜,漫溢在草场的每一个角落。小型那达慕如期上演,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热情,牧民们的欢呼声,骏马的嘶鸣声,孩子们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盖过了初春的寒风,响彻辽阔的草原。赛马场上,身着艳丽服饰的骑手们,身姿矫健地跃上马背,一声令下,骏马奋蹄疾驰,鬃毛飞扬,积雪飞溅,骑手们紧握缰绳,目光坚定,耳畔是乡亲们此起彼伏的呐喊喝彩,每一声欢呼,都是对勇敢者的赞颂,每一次疾驰,都藏着草原儿女的豪情与洒脱。

  摔跤场上,更是热闹非凡。身着传统摔跤服的小伙子们,个个身姿魁梧、精神抖擞,他们双手叉腰、昂首挺胸,眼神中满是自信与豪迈。随着一声吆喝,两人相拥比拼,脚下步伐沉稳,手臂发力角逐,围观的牧民们纷纷拍手叫好,欢呼声、掌声不绝于耳,有人高声呐喊为选手鼓劲,有人笑着议论比拼的精彩,一张张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喜悦,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欢喜。不远处的拔河、沙嘎比赛现场,更是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老人牵着孩子的手,指着赛场开怀大笑;姑娘们身着漂亮的服饰,一边为选手们加油,一边说着笑着,清脆的笑声随风飘散;小伙子们齐心协力,紧握绳索,脸上涨得通红,却依旧笑容灿烂,哪怕输了比赛,也会笑着和对手握手致意,这份洒脱与豁达,正是草原人的本色。

  孩子们是节日里最欢快的身影,他们穿着鲜艳的盛装,在草场上追逐嬉戏、奔跑打闹,有的围着头畜,好奇地摸着它们脖颈上的彩带,有的拿着沙嘎,和小伙伴们比拼玩耍,有的跑到大锅边,踮着脚尖,闻着锅里飘来的香味,嘴角沾着奶渍,依旧笑得眉眼弯弯。

  牧民们三三两两围坐在一起,喝着香甜的奶茶,吃着手把肉,一边畅谈着自家牲畜的长势,一边分享着新年的放牧计划,一句句吉祥的祝福,一声声真诚的问候,暖意融融。有人弹起马头琴,悠扬的琴声伴着牧歌响起,姑娘们和小伙子们伴着琴声翩翩起舞,身影在白雪与彩旗的映衬下,格外动人。近千名各族群众欢聚一堂,上万头牲畜漫步草场,白雪皑皑、彩旗飘扬、盛装映雪、笑语盈盈,构成了一幅壮阔而温情的草原民俗画卷。这画卷里,有草原的辽阔,有民俗的厚重,更有牧民们对生活的热爱、对丰收的期盼。

  夕阳西下,柏烟的清香渐渐消散,牧歌的余韵依旧悠长。牧民们牵着自家的牲畜,踏着余晖返回居所,五色彩带在头畜的脖颈间随风飘动,像是草原上跳动的音符。

  达尔罕兴畜节,这场延续了700多年的约定,承载着草原民族的历史记忆,传递着他们对生命的敬畏、对自然的尊崇、对生活的热爱。它就像一首流淌在达尔罕草原上的人畜共生之歌,悠扬而绵长,在岁月的长河中,诉说着草原的故事,传承着民族的文脉,也见证着各族儿女在这片土地上,与五畜相伴,与自然共生,岁岁安康,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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