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期阅读
当前版: 08版 上一版  下一版
上一篇    下一篇
放大 缩小 默认   

雪原驼铃

  □穆英

  浑善达克沙漠连向天际的地方,卧着灰白色的盐湖。每到漫长的冬季,骆驼就驮起我们沉甸甸的日子。我的童年就深根在此,日日浸在这咸涩的盐湖风沙与驼群混浊的喘息里。

  每到寒冬,父亲就给骆驼的膝盖绑上毛毡。骆驼特通人性,总是温顺地屈膝卧倒,我趁机攀缘而上,跨坐在驼峰之间。

  骆驼迈着沉稳的步子在广袤的雪原上前行,脑袋随着步伐摇摇晃晃,颈间挂铃叮当响着,细碎不绝,又碎在风里。

  父亲手里的缰绳低垂,末端系着褪色的红布条,这红布条总在我眼前晃荡跳跃,如同风雪中的火焰。有一天我终究没能忍住,扯断了红布条。后来,这条没有了红布条的缰绳,静静地躺在蒙古包门框边上……

  那年寒假,父亲骑着骆驼来学校接我回盐湖边的家。我被厚重的衣物捆扎成“茧”,被父亲抱着放在两个驼峰之间的骑鞍上。

  上午时分,风和日丽,但行至沙漠深处时,突遇暴风雪,瞬间眉睫结满冰霜。

  父亲弓背伏驼的背影,在风雨中时隐时现。浑善达克沙海的尽头露着铁锈红的脊线,每一道沙丘都像从冻土爬起的巨兽。

  风沙卷着雪花凝成翻腾的“幕墙”。父亲猛然勒住缰绳,吼声在暴风雪中撕成碎片,“趴下!”骆驼嘶鸣着轰然跪地,父亲连忙给我披上厚厚的羊皮袍。羊皮袍角在风中猎猎作响,父亲紧紧抱着我。

  天地沉入昏暗,暴雪微露缝隙。父亲加鞭赶驼,突然他用手指向前方,暴风雪深处,一点点暖黄色的光嵌在沙坑底部,微弱如天地之间最后的心跳。

  骆驼驮着我,用前额犁开狂舞的“雪幔”,朝那有光的地方跋涉。接近那半埋在雪中的蒙古包时,我已冻得全身麻木。

  暴风雪中,蒙古包的门猛地开启一道缝,热浪裹着浓稠的气息扑面而来,干牛粪在铁炉里烧出的焦煳暖意,铜壶口喷出的奶茶香气,混作一团气雾,与我们撞了满怀。

  罕德玛额吉一把将我拽进光晕,粗粝的双手不由分说脱掉我脚上的毡靴毛袜,然后端来一盆软雪,使劲搓着我那快要失去知觉的双脚,等缓过来一点,直接把我的双脚塞进她那温厚的羊皮袄襟里,这时恩和阿爸给我端来一碗热茶,我的全身渐渐暖和起来。

  我们在此歇脚,等待暴风雪过去。

  暴风雪终于在晨曦抵达前消散。喝过奶茶,我们翻上驼背,摆手告别,行至沙坡顶再回首时,罕德玛额吉和恩和阿爸仍然站在毡包前,向我们摆手。

  中午时分,我们终于翻越了最后一个沙坡,远远望见灰白色的盐湖。

  父亲突然勒住缰绳,指着远处说:“看,那儿有一峰雄驼。”顺着父亲手指的方向,我看到远处沙丘上有一峰黑褐色雄驼,正狂暴地踏碎冰雪。隆冬正是雄驼的发情期,这峰雄驼的主人示意我们勿靠近。父亲攥紧缰绳低声说:“快走!”驼铃与我的胸腔相撞,我怯怯地回头望去,那峰雄驼已消失在雪原中。

  傍晚时分,我们终于踏进了结冰的盐湖。

  很多年后,行至此地,无雪,彼时之景恍然如梦。

  故乡如那一截系着红布条的缰绳,一端埋在霜雪下的土地,另一端,遥遥缚住飘荡的游子之心。身负行囊时,耳旁恍惚有驼铃轻响……

上一篇    下一篇
 
     标题导航
   第01版:一版要闻
   第02版:要闻
   第03版:要闻
   第04版:要闻
   第05版:要闻
   第06版:评论
   第07版:地方新闻
   第08版:北国风光
映山红花满山坡
在祖国的正北方,等你
诗词里的清明
雪原驼铃
春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