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民族多元一体,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既是一个政治命题,也是一个历史文化命题。回望历史,长城两边,各族人民共同建设着我们的家园,形成了丰富博大、绵延不绝的中华文化传统。让历史告诉未来,从文化中汲取思想资源和精神力量,是文学的责任担当。胡刃的长篇历史小说《长城谣》,就是一部生动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历史。
《长城谣》借人物金日磾之口,宣达一个理念——长城能挡住匈奴地上的铁骑,和亲可挡住匈奴心中的铁骑,对长城的作用,做出了合乎实际的评价,同时也申扬了民族团结的主题,难能可贵。这对于今天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具有镜鉴意义。休屠王阏氏虽是匈奴人,却深谙中原文化。说话时引用《诗经》里的句子,教弄儿背诵《中庸》,还告诫金日磾以《孙子兵法》进谏。受母亲影响,金日磾也对中原文化产生了浓厚兴趣,并且知行合一,身体力行,是儒家推崇的“五常”仁义礼智信的化身。所以,繁衍、生息在这片土地上的各族人民,都是中华文明阳光雨露哺育出来的。
反对战争,呼唤和平,像音乐作品的主旋律,撞响黄钟大吕,贯穿作品始终。作者旗帜鲜明地颂扬和亲政策,及其所带来的边境稳定。历史的经验和教训,从正反两个方面昭示,和平则国富民安,战争则生灵涂炭。在汉匈关系上,有三种选择,即打仗、招降、和亲,和亲为上策。主父偃以平民的身份上书皇帝,表达反战思想,申明和亲才是江山永固的良策。
小说是以塑造人物性格为核心的。金日磾的形象,光彩照人,是个立得起来的圆形人物。这位中国历史上的第一位驸马,三位托孤大臣里唯一的外族,其传奇经历,其人格魅力,都吸引着读者一睹为快。他“身材魁梧,腰杆挺拔,头正颈直,鼻梁高耸,两眼目视前方”,这幅肖像,一身正气。一说到和亲,人们想到的都是王昭君这样的女子,是公主、公主的替身、宫女等,是中原政权向北方游牧民族求和。《长城谣》为我们推出一位和亲男的形象,是匈奴休屠王太子,是面向汉朝的和亲。小说是在错综复杂的环境中成功地刻画这一性格的。身为匈奴人,却在汉帝身边做近臣,经常陷入到两难境地中,进退失据,其难度指数可想而知。他忠心耿耿,大义凛然,大心胸、大格局让他临危不惧,处变不惊。
天降大任于斯人,必苦其心志。或者倒过来说,在磨难中历练过,才堪当大任。甫一出场,他欲凭匹夫之勇报杀父之仇,还有些稚嫩,在母亲的劝阻之下,才隐忍下来。堂堂休屠王太子,沦落为马倌。他卧薪尝胆,忍辱负重。马养得好,提任御马监。不为女色所动,赢得平阳公主好感。进而担任侍中,赐姓金,成为武帝身边的近臣。后又加封为中散大夫、驸马都尉,加光禄大夫衔。武帝病危时,任命为车骑将军,武帝身后又成为托孤大臣。
大单于的孙子狐鹿姑,与他是结义兄弟,在长安,在长城,狐鹿姑先后三次求见,他都不见。在忠与义的矛盾中,鱼和熊掌不可得兼,他将国家利益置于首位,“生是汉朝的人,死是汉朝的鬼!”一片赤诚,日月可鉴。霍去病与乌维交战,他纵马搭箭,射落乌维战刀,勇敢无畏。两军交战时,他怒道:“后退者斩!随我迎敌!”处理呼延青事件时,情况复杂,太医令很为难,金日磾郑重而坚定地说:“如果事情败露,你就全部推到我的身上,这个欺君之罪由我来承担!”是个有担当的血性汉子。两度率众修筑长城,又让读者看到了他的领导才干。弄儿忤逆,他大义灭亲。小说多层次、多侧面地刻画了金日磾,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众星捧月,是塑造主要人物的常用手法。美人配英雄,是传统文艺作品如评书、戏曲里的标配。金日磾得到几个女人的爱慕,个人私情又与家国大业纠缠在一起,剪不断,理还乱,在这过程中,金日磾的高尚品德和人格魅力,令人动容。感情纠葛考验着金日磾,他的内心翻江倒海,“一会儿是翁娣,一会儿是萨兰,一会儿是自君公主,一会儿是鄂邑公主。这四个女人交替出现。”围绕在金日磾身边的几位女性,也都个性鲜明,有着很强的区分度。金日磾情感与理智之间的矛盾、纠结,牵动着读者的心。把汉匈和亲与金翁成亲联系起来,是小说构思最成功的一环。
小说人物众多,头绪纷繁,有汉匈之间的矛盾,有汉人内部、匈奴内部矛盾,各种矛盾交织在一起,作者举重若轻,处理得有条不紊。主战与主和的纷争,从未停息,勾勒出一条线。忠勇之士惨遭陷害,奸佞小人兴风作浪,宫廷斗争残酷、血腥,这些情节引人入胜。
结构上,这部长篇点面结合,宏观描述与微观特写相映成趣。章节之间,吸收古典章回体小说的章法,设置悬念,波澜迭起。作者没有粘滞于史实,想象力丰富,从而人物丰满,故事性强。匈奴使者呼延青的死很是蹊跷,在第二十三章,只交待有一个瘦瘦高高的男子,按下不表,留下端口。到最后一章,谜底才告揭晓。原来,鄂邑公主嫉妒生歹心,为破坏和亲,进而阻挠金翁结合,当初指使朱安世用暗器绣花针杀了呼延青,现在又来谋杀翁娣,还要嫁祸于金日磾。缜密的叙述中,又扯出公孙贺父子,线索纷披,人物关系缠绕,情节扑朔迷离,悬疑丛生,倘能改编成电影,定然是好看的大片。
小说以白描手法为主,语言俭省明快,干净利索。使臣的外交辞令,关乎荣辱,敏锐机智,多有精彩处。“汉朝”还是“大汉”,“单于”还是“大单于”,着一“大”字,国格挺然。比喻常就地取材,涂抹游牧文化色彩。如,“山羊跑进鹿群,你以为你就不是山羊了吗?麻雀钻入百灵的巢穴,你以为你就不是麻雀了吗?”因应着故事的传奇性,适度夸张,局部大写意,都恰到好处。
创作历史小说,首先要研究历史。作者做足了功课,占有资料宏富,如数家珍,把这段纷乱如麻的历史捋得条理清晰,行文中处处可见作者在史学方面的功力。小说描绘出复杂多变的北方民族关系,有战有和,有分有合,交融与冲突并存。历史人物与虚构人物同台表演,天衣无缝,浑然一体。小说里,散金碎玉一般地穿插一些历史知识,帮助读者扫清了阅读障碍。诸如官职、俸禄、礼仪、着装、风俗、典故、地名、民间传说、历史地理等,让读者在生动的历史故事中,接受了文史知识科普。没有夹生感,也不影响文气。
进步的历史观点,鲜明的人物性格,抓人的故事情节,在我看来,一部长篇历史小说,具备这三点,就是成功之作。《长城谣》正是这样的好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