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场春雨后,几阵春风起,野菜便冲破大地的封印。不出几日,它们便攻陷一个又一个山头,一片又一片原野,一个又一个村庄。
一
有些野菜,长在地上,微微的苦。
清明前后,春意渐浓,最易寻得的野菜,当属山苦荬。
山苦荬为多年生中旱生草本,适应性强,山坡上,地埂旁,果树下,沟渠边,阡陌小路,溪间田头,到处可见它们的身影。它们成群成片,似乎永远都挖不完。
山苦荬有十几个名字,比如:苦麻菜、小苦苣、苦丁菜、苦碟子,等等,其口感可见一斑。
山里的孩子们喜欢叫它“苦麻子”,因为它的汁液不小心溅到衣服上、皮肤上,会留下像麻子一样的小点儿,很难洗掉。
将苦麻子洗净,用开水焯烫后过凉水,加入蒜末、生抽、醋、辣椒油等调料拌匀,一道凉拌苦麻子就大功告成了。那微微的苦味在口中散开,随后是清爽的回甘。
蒲公英,伏地而生,只要有泥土的地方,就有它的身影。
蒲公英的嫩叶刚刚从泥土里钻出来,有的呈棕褐色,有的呈深绿色。一铲又一铲挖下去,有的根须粗壮,有的根须细嫩。用不了多久,你就会看到碧绿的生着锯齿的叶,紫红的葶,浅黄的簇成绒球的花,在清风中摇曳生姿。
蒲公英有很多接地气的名字,比如:黄花苗、黄花地丁、古古丁、孛孛丁菜,等等,好几十个。山里人习惯叫它“婆婆丁”,亲切又顺口。
婆婆丁可以用来泡茶,将洗净晾干的婆婆丁放入杯中,用开水冲泡,一杯清香的婆婆丁茶就好了。喝上一口,有淡淡的苦味和清香。据说,这种茶有消炎去火的作用。
婆婆丁可直接蘸大酱,亦可与其他蔬菜搭配在一起凉拌,色彩丰富,口感清爽。
婆婆丁鸡蛋汤,是一道老少皆宜的美食。将婆婆丁切碎,与打散的鸡蛋融合,倒入锅中煮开,撒上少许葱花,水沸出锅。喝上一口,汤鲜味美。
待到有朝一日秋风起,飞絮赴天涯,用它们那小小的身躯去丈量大大的世界,无拘无束,随遇而安。无论是坎坷的沟渠边,还是陡峭的山崖旁;无论在空旷的荒野上,还是在杂乱的瓦砾间。喜欢,便好。
与苦麻子同属菊科的苣荬菜,叶片更为宽厚肥硕,生长在路边、荒地。苣荬菜的苦味相对淡一些,口感更加鲜嫩、醇厚。
与婆婆丁相比,它没有那么耐寒,萌发会晚些时日。不过,我固执地认为,美食,是值得被等待的。
苣荬菜可以做成大饼子,果腹又美味。把苣荬菜切碎,加入各种调料搅拌均匀,在和面时加进去,烙熟。咬上一口,苣荬菜的香与玉米面的香,在口中交织,这简单的味道里,藏着家的温暖与安心。
我突发奇想,要将苣荬菜圈养在自家的菜园子里。于是,开始挖坑,插苗,培土,浇水。没过几天,就见到它们长出了新芽。不到一个星期,就让我剜着蘸酱吃了。又过了不知多少天,它们又一次冒芽儿,而且长得更旺,结局也自是同上次一样。
次年春天,我挖的坑已经圈不住它们了,它们在距离这个坑五六米的地方探出头来,在风中向我示威。它们同菜园子里的茄子、辣椒、生菜比个儿,居然有拔节的苗头。可是,终究是长不高的,因为我每天对着它们虎视眈眈。
它们见自己比不过园中菜的高度,就比起了生命的广度。这苣荬菜发了疯一样,向四面八方延展,整个菜园子都成了它们的领地。有的甚至已经蔓延到菜园之外。
这种野,是骨子里的反叛,是性子里的不屈。这种野,把藩篱、桎梏和世间的一切约束抛之脑后,关不住,锁不得,剜不尽。
其实,苣荬菜是最普通的一种野菜,也是农家必不可少的下饭菜,可以从春一直吃到秋。它汲日月精华,沐春秋洗,顺四时萌发,受雨露滋养,根系四通八达,如同蜘蛛网一样。不羁的灵魂,不拘的野性,向往山野,向往河流。在迷人的春光里,侧身可嗅花香,仰头可望苍穹,生得自在,活得悠然。偶有小虫爬上皮肤,酥酥痒痒,它便笑得前仰后合。
二
有些野菜,生在树上,清清的甜。
初春,杨树的枝干开始返青,杨叶成了村里人惦记的一道美味。
采摘杨叶,最不易把控的是时机。须天天盯着长势,早几日太嫩,迟几日就老了。
杨叶,要想走上餐桌,还需要经过沸水的煎煮来除去苦涩。将杨叶洗净后焯水,然后浸泡一段时间,攥干水分,就可以直接作为蘸酱菜。
杨叶可以做杨叶饼,把杨叶切碎,加入面粉、鸡蛋、水等调成面糊,在平底锅中摊成薄饼。煎好的杨叶饼色泽金黄,带着杨叶独特的清香,口感松软。
杨叶炒鸡蛋,也是一道很不错的菜肴。先把采摘回来的杨叶仔细洗净,放入开水中焯烫一会儿,这一步能有效去除杨叶的苦涩。接着,将焯好的杨叶捞出,过凉水后攥干水分,再切成小段备用。把鸡蛋打入碗中,搅拌均匀。锅中倒入适量的油,油热后将鸡蛋液倒入锅中,快速翻炒,炒成小块盛出。然后在锅中再加入少许油,放入葱花爆香,接着把切好的杨叶放入锅中翻炒,加入适量的盐、生抽等调料调味。最后,将炒好的鸡蛋重新倒入锅中,与杨叶一起翻炒均匀。
鸡蛋的嫩滑与杨叶的清香相互交融,每一口都让人感受到春天的气息。
幼时,村里有许多高大的杨树。每到春天,小伙伴们就会相约去采摘杨叶。我们一边嬉笑玩耍,一边采摘着嫩绿的杨叶,仿佛那不是野菜,而是我们的珍宝。回到家后,奶奶会用杨叶为我们做出一道道美味的菜肴,那温馨的场景至今仍历历在目。
暮春时节,惠风和畅,空气中裹着淡淡的香。槐花的香,清新、淡雅,却入骨入髓。
小院土坎儿上生着两棵老槐树,没有人留意它们几时萌的新芽,生的嫩叶,寻香而望时它们已然开了花。
那一簇簇洁白无瑕的花串缀满枝头,与绿叶相映成趣,在春日暖阳下,洒下斑驳的倩影。槐花的美,是不施粉黛的自然美。它们不矫揉,不造作,像极了柴门内的女子,自有一种小家碧玉的灵秀之气。它们总是开得沸沸扬扬,把整个小院都熏满了幽幽的香,引成群蜂蝶来此欢聚。
槐花,是一道乡野美味。记忆里,奶奶踩在小板凳儿上用镰刀把槐枝钩弯下来,一只手拽着枝条,一只手捋着花串,我就举着竹筐在下面接。而后,回到小院择洗干净,焯水,攥干。不知奶奶加了什么神奇佐料,馅就和好了,爷爷也已将面团擀成了一个个圆圆的薄饼。装馅,对折,按实,再用中碗边沿压掉一圈多余的边角。入锅油煎,很快槐花盒子就大功告成了。咬一口,简直是人间至味。
就连槐花蜜,亦可称仙露琼浆。瓷杯、瓷勺、白开水、槐花蜜,简简单单的搭配,浅浅淡淡的甜香,却能让人感受到生活的甜蜜。
槐花饼是春夏之交的时令美食。将槐花洗净,加入面粉、鸡蛋和水搅拌成面糊,在平底锅中煎至两面金黄。咬上一口,槐花的香甜在口中散开,酥脆的外皮与软糯的内里形成鲜明的对比,让人欲罢不能。
青青的榆钱儿,是春风送给小院最好的礼物。
在两棵老槐树旁边,是许多棵老榆树。在土坎儿下,能看到它们裸露在外的根,像一件天然的根雕,但比根雕更具生命力。状如铜钱的榆钱儿,从老榆树绛紫色的胞萼里崩裂而出。那绿绿的、圆圆的、嫩嫩的榆钱儿,在潋滟的春光里,显得煞是灵秀和清纯。
榆钱儿,人们喜欢用儿化音,更显亲切与自然。起初,是温润的绿,氤氲着浅淡的白。不出几日,便成了浓郁、水灵的碧,“哗”地一下爆满枝头,簇拥出一串串盎然的生机,抓挠得人心里痒痒的。
榆钱儿的味道,山里的孩子都知道。
采榆钱儿也是很讲究的。莽莽撞撞不行,会伤到榆钱儿也会伤到枝条;畏首畏尾也不妥,那样要等到猴年马月才能采满竹筐。采榆钱儿有一个妙招儿,便是“捋”:一只手拽着树枝,另一只手张开巴掌握住榆钱儿肥厚的地方,轻轻朝外一捋,一把鲜嫩的榆钱儿就握在掌心了。若是新冒出来的榆树毛子,一踮脚儿便能够到,但结出的榆钱儿没有那么诱人;若是大树,一嘟噜,一嘟噜的,那才招人稀罕。在乡村,爬树并不是男孩儿的专利,女孩子上树捋榆钱儿也是常有的事儿。
捋回来的榆钱儿,在奶奶手里就变得不一样了。她会在小院里,戴上老花镜,坐在用苞米皮编成的蒲团上,一片一片将榆钱儿择干净。我和爷爷也会凑热闹,是的,我们大概天生都爱凑热闹,一会工夫,就择完了。在瓦盆里清洗后,捞在盖帘上沥干。点着灶火,放上适量的葵花油,用葱花炝锅,再添水加盐,把灶下火烧得旺旺的。奶奶将白面加水搅成面糊,等锅内的汤水翻滚后,一勺一勺地顺着锅边往下溜。不一会儿,锅里就飘出了香气儿。我不知道榆钱儿是什么时候入的锅,只知道起锅时,白绿相间,清香四溢,吃一口,榆钱儿鲜嫩柔滑的滋味,便在五脏六腑弥漫开来。甚至整个房间,整个小院,都飘着榆钱儿片儿汤的浓香。
节令催人也催物,没过几天,青青的榆钱儿便开始泛黄,继而苍白如纸。风起时,片片榆钱儿便会翩然而下。那翻飞旋落的样子,轻盈、灵动,仿佛光阴的凋谢,几多悲壮,几多凄美。
爷爷说过,这榆钱儿落哪长哪,耐旱耐冷。想到这里,我仿佛看到了,郁郁葱葱的小榆树在下一个春天向我招手的模样。
榆钱儿可以蒸着吃,把榆钱儿洗净,加入面粉拌匀,放入蒸锅中蒸熟。出锅后,加入蒜末、香油、醋等调料搅拌均匀,一道清香可口的蒸榆钱儿就做好了。吃起来口感软糯,带着榆钱儿特有的清甜。
行走在草木间,每一个生命,都是简单的、纯粹的、自然的、野性的,妙不可言。经风沐雨的这些野菜,虽生于山野,却行走于烟火民间,成为餐桌上一道道可口的开胃小菜。
我想,每一株野菜的心中,都有一片属于自己的宿命。人,也一样。王羲之在《兰亭集序》中写道:“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或取诸怀抱,悟言一室之内;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生存的意义不仅在斗室之内,也在山水之间。室内之乐,无外乎烹茶、煮酒、吟诗、作画、柴米油盐酱醋茶的温情。室外之乐,无穷无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