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走了……
手里攥着去年我63岁生日那天,她亲手送给我的红包,眼泪夺眶而出,压在心底的思念翻涌而上,母亲那些刻在岁月里的勤劳与温柔,一点一滴,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仿佛她从未走远,还靠在里屋的床头,等着我喊一声妈。
农历十月初十,是我的生日,也是母亲记了一辈子的日子。
每年这一天,无论我身在何处,都会收到她的问候。即便出差在外,也会接到母亲的电话,声音里满是慈爱,一字一句都是最质朴的祝福:“儿子,今天是你的生日,妈妈祝你平安顺心、健康上进。”
若是我守在她身边,母亲定会炸上一盆金黄酥脆的油炸糕,热气腾腾端上来。那是家乡最隆重的庆贺,寓意吉祥顺畅。油糕的软糯与香甜,裹着母亲的疼爱,成了我每年生日里最难忘的味道。
去年农历十月初十,母亲已被病痛折磨得虚弱不堪,连起身行走都格外艰难。可她依旧没有忘记儿子的生日。强撑着精神,从枕头下缓缓摸出早已准备好的红包,轻轻塞进我的衣兜,语气依旧温柔,还是那句熟悉的话:“儿子,妈妈祝你生日快乐。”
那一刻,我触到她冰凉、微微颤抖的手,心里酸涩得发紧,却不敢让眼泪掉下来,只想好好收下这份沉甸甸的爱,让她安心,让她欢喜。
那时的我,以为岁月还长,陪伴还多,母亲还能为我过一个又一个生日。却不曾想,这竟是她给我过的最后一个生日。这枚红包,从此成了她留给我最珍贵、也最揪心的念想。
都说妈在家就在。那时候不懂,如今母亲走了,我才真正明白,没了妈,家就少了根、没了魂,缺了那个永远等你、疼你、念你的人。
母亲的一辈子,都在操劳,都在奉献。她用一双柔弱却坚韧的手,撑起了整个家,也温暖了身边的人。
儿时记忆里,母亲的手就没闲过。早年她当乡村民办教师,怀里抱着我,踩着河滩里的石头,到邻村去教书。清晨的露水打湿裤脚,寒冬的冷风刮在脸上,她却满心欢喜,握着粉笔,教村里的孩子算数、识字,用知识的火种,点亮了一方小小的课堂。那是属于她的青春,也是我记忆里,母亲最温柔的模样。
后来,为了改善家境,母亲拿起针线做起了裁缝。飞针走线间,一块块普通布料,在她手中变成街坊邻里身上板正漂亮的衣裳。她起早贪黑、披星戴月,缝纫机的声响,常常伴着深夜的灯光。裁剪、缝纫、锁边,日复一日的辛劳,让她的手指渐渐变了形状。
再后来,凭着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韧劲,母亲投身个体经营,墙上粘贴的工商营业执照,是当地的001号。她风里来雨里去,进货卖货,奔波劳碌,一心只想把家里的日子过得更好一点。
生活的艰辛,从未压垮母亲的刚强,反而让她把 “勤俭” 二字刻进了骨子里。她对自己极尽节俭,省吃俭用,很少为自己添一件像样的衣裳。我们整理她遗物时,翻出许多打了补丁的内衣、袜子和床单,洗得发白,磨破了边角,她却舍不得丢掉。
她宁愿自己吃苦受累,也要让儿女吃饱穿暖、安心读书。对娘家的兄弟姐妹、侄男外女,她始终热心相助,谁家有难处,她总是第一时间伸出手,出钱出力,从无半分犹豫。
在那个特殊年代,母亲为她的五个兄弟张罗成家、找寻出路,费尽了心血,跑前跑后,扛下所有压力,用自己单薄的肩膀,为娘家人撑起了生存的空间。
母亲的言传身教,早早融入了我的血脉,成为我一生的底色。
小学四五年级,十多岁的我,便学着母亲的样子,假期里脱土坯、打石子,挣些零钱补贴家用。是勤劳的母亲,教会我踏实肯干、自立自强。她常叮嘱我:“做人要干净正派,不要占公家的便宜,要好好工作,多给父老乡亲做好事。”
母亲教给我的做人道理,伴我走过半生,成了我的行为准则。
这辈子,有一个场景,我永远铭记。
1980年,我参加高考,被军队院校录取。母亲带我坐在拉货的大卡车车厢里,风尘仆仆赶到医院体检。一路颠簸,她却始终笑着安慰我,眼里满是骄傲与期盼。
后来,在《再见了妈妈》的歌声里,她送我登上参军入学的列车。我趴在车窗边望着她,她在站台上不停地挥着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那份不舍与牵挂,深深地烙在我的胸膛。
那是我人生的新起点,也是母亲用爱,为我铺就的前行之路,从家乡到远方,她的爱,始终陪伴,从未离开。
如今,母亲静静地走了。
可我知道,她并没有真正离开。她的爱,化作春风,化作细雨,无声相伴,岁岁年年。她勤俭、善良、倔强、坦荡的品格,早已刻进我的骨血,成为我一生前行的力量。
她的爱,藏在这枚红包里,藏在她的叮嘱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