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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和合饸饹面

  □王宗

  饸饹面,是内蒙古人喜欢的食品。

  清晨,在呼和浩特的大街小巷,总能听见饸饹床子“咯吱咯吱”的声响。那声音沉闷而有力,像是大青山在晨光中舒展筋骨。面剂子填入床子的圆筒,用力一压,白亮亮的圆面条便如瀑布般泻入滚沸的锅中。须臾出锅,浇上一勺滚烫的臊子,撒一把香菜葱花,红油浮面,热气蒸腾——这一碗面下肚,整个人神清气爽、精神抖擞。

  饸饹,古称“河漏”,这个名字最早见于北魏贾思勰的《齐民要术》。元代王祯在《农书·荞麦》中描绘得更为详尽:“北方山后,诸郡多种,治去皮壳,磨而为面……或作汤饼,谓之河漏。”如此的记载,也曾见诸李时珍的《本草纲目》。可见这圆润筋道的面条,早已是一种大众化食品了。

  它是什么时候来到内蒙古的,现已无从确考。但想来,大约与那些走西口的移民有关。

  清代以降,晋陕一带连年灾荒,大批人背着行囊,来到广袤的内蒙古谋生。他们带来了种地的技艺,带来了经商的头脑,也带来了压面的床子。那沉重的铁木结构床子,一路颠簸,从雁门关外来到土默川,从黄河渡口来到阴山脚下。人们落脚之后,第一件事便是支起饸饹床子——有了这口热乎面,日子才算有了根基。

  然而,这碗面到了内蒙古,便不再是原来的模样。

  内蒙古最不缺的是羊肉。千百年来,内蒙古人以羊肉为食,以乳为饮,那手把肉的醇厚、羊杂碎的鲜美,早已融入这片土地的味觉记忆。走西口的人们来了之后,羊肉与饸饹面便结下了不解之缘。羊肉切成细丁,与土豆、豆腐一同慢炖,佐以红辣椒、葱蒜,熬成一锅浓稠醇厚的臊子。浇在饸饹面上,羊肉的鲜香与面条的筋道在口中交融,那滋味,便是塞北独有的风情。

  更有意思的是,饸饹面在内蒙古有了两种模样。

  西部的河套平原,盛产优质小麦,白面饸饹便成为主流。面要和得硬一些,醒得透一些,压出来才筋道爽滑。臊子除了羊肉,还有猪肉、西红柿鸡蛋,花样繁多。而东部的赤峰、通辽一带,受东北饮食文化影响,荞面饸饹更为常见。荞面性凉,夏日里吃过水荞面饸饹,浇上蒜泥醋汁,清爽解暑,别有一番风味。一碗饸饹面,在内蒙古大地上,生出了不同的滋味。

  于是,一碗饸饹面里,便有了汉族的面粉、蒙古族的羊肉、回族的香料——各民族的饮食智慧在热气腾腾的碗中相遇、交融,不分彼此。

  在内蒙古,饸饹面不仅仅是食物,还有着丰富的文化内涵。

  在早年的托克托县,民间流传着一个说法:谁家生了孩子,满月那天要请乡邻吃饸饹面。饸饹面长,寓意着孩子长命百岁;面条不断,象征着福寿绵长。办喜事的人家,头一天也要吃饸饹面,图个顺顺当当、长长久久。平日里,亲戚朋友们聚在一起,支起饸饹床子,大家轮流压面,说说笑笑,那场面比吃面本身还要热闹。

  我曾在一家老店听一位大爷讲,早年间走西口的人在路上,走到哪儿饿了,只要看见有饸饹床子支着,心里就踏实了。“有饸饹床子的地方,就有山西人、陕西人。有人的地方,就能扎下根。”

  饸饹床子压下去的是面,立起来的是日子。一代一代人,从故乡来到他乡,正是靠着这碗面,在内蒙古扎下了根。而内蒙古各族人民以宽广的胸怀接纳了这些远道而来的人,与他们一同耕耘、一同放牧、一同生活。几百年过去,大家吃着饸饹面,说着同一种方言,守护着同一片土地。

  如今的内蒙古,饸饹面馆遍布城乡。呼和浩特的旧城、包头的东河、赤峰的长青街、库伦的街头……到处都是压饸饹的声响。面馆不大,几张桌子,一锅滚汤,墙上挂着价目表。不分民族,不论来处的食客们操着不同的口音,挤在小小的馆子里,吃着面条,喝着热汤,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舌尖上的中国》说,中国人善于用食物来缩短他乡与故乡的距离。饸饹面便是这样——它从黄河流域的农耕文化中走来,在内蒙古这片多民族交融的土地上,长出了新的模样。它既是移民思乡的慰藉,也是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见证。

  一碗热气腾腾的饸饹面里,揉进去的不只是面粉和羊肉,还有千年的历史、万里的跋涉,以及这片土地上各族人民相濡以沫的深情。压下去,立起来——这面里,有中华民族生生不息的韧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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