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塞外某个风起的黄昏,我又一次问自己,我从哪里来,我将到哪里去?
在我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我就开始思考这样的问题。那时我还不知晓,自己会离开小小的村庄,一去不复返。我以为我会和那些善良朴素的乡亲们一起,在平静的村庄度过漫长的一生。但是最终,我却变成一只飞鸟,义无反顾地离开故乡,抵达遥远的内蒙古高原,在阴山脚下的呼和浩特停留下来。一晃,就过去了许多年。我确信自己将长眠于此,与这座城市融为一体,犹如血融于肉、灵魂寓于身体。没有什么能让我们分离,即便某一天我化为尘埃,最终消失在苍茫的宇宙之中。
但这并不能回答我对生命的困惑。关于生命的探讨,也绝非起点与终点之间如此简单的连接。人们渴望认识自己,穿过大雾弥漫的时光小径,去寻找一粒种子如何抵达这个世界,又如何落入贫瘠或者肥沃的泥土,在那里生根发芽,繁衍生息,而后借助于大风或者河流,去往另外的地方。无数的偶然汇聚在一起,构成我们神秘莫测的命运。我执着于一切细微的事物:大风中气象万千的云朵,一望无际的浩瀚天空,阴山下静默不语的一丛丛灌木,街巷中飞舞的五彩蝴蝶,以及覆盖整座城市的冬日积雪。就在一片枯叶上,我看到命运对我深情的召唤。
呼和浩特,这座位于中国北部边疆的塞外之城,是如何从一个抽象陌生的名字,成为我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呢?命运又是如何在冥冥之中指引着我,一步一步抵达北朝民歌《敕勒歌》中吟唱的辽阔大地的呢?当我离开这个世界,我又将去往哪里?那时,这座每日都有大风烈烈吹过的城市,是否还会留有我曾经走过的足迹?如果一切都将消失殆尽,我的生命行经此处的意义又是什么?当我在凛冽的寒冬,独自一人行走在大道上,我常常这样想。
最终,静默不语的自然给予我答案。在广袤的宇宙星空之中,所有的生命都是微尘,对于意义的追寻,或许并不重要。除了人类,自然中的一切事物,也从不执拗于意义的探寻。生命一旦降临这个世界,其本身就是一种熠熠生辉的珍贵存在,不管它栖息于荒野还是城市,平原或者山谷,森林抑或沙漠。仅仅这神奇的生命本身,就值得我们为之赞美与歌唱。万物以其神秘的声响,提示着我们人类同自然中的万千生命一样,都是微不足道却又闪烁光芒的个体。每一次动人的呼吸,都在昭示着我们与自然万物之间微妙的连接。
城市是人类在自然中建造的温暖的家园。没有任何一处居所,可以脱离自然的存在。即便墙根下一朵小如米粒的苔花,湖面上一只朝生暮死的蜉蝣,石缝中一群穿梭觅食的蚂蚁,树根旁一条陷入深沉睡眠的蚯蚓,都与我们人类的生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此时此刻,自然中生机勃勃的一切,犹如寂静的汪洋,包裹着如滴水般的人类,也容纳着承载我们一生悲欢的家园。不管走得多远,人类生命的根基,都与脚下的大地紧密关联,犹如炽热的心脏维系着遍布全身的血脉。我们因此生出哀愁,有了不舍,进而永不停息地追问生命的意义,来处与归途。
当我走在万里之遥的异国他乡,我愈发怀念呼和浩特。热气腾腾的奶茶,鲜嫩多汁的手把肉,酥脆松软的焙子,汁水四溢的烧卖,鲜香诱人的羊杂,汤汁浓郁的烩菜,鲜香扑鼻的托县炖鱼,甚至家门口小吃摊上烫手的鸡蛋灌饼,都会迅速唤醒我的味蕾。仅仅是听到这些名字,我就想跨越波涛汹涌的太平洋,热烈地拥抱整个呼和浩特,就像纯真的孩童抱住自己的母亲。我因这些与我的生命早已交融在一起的食物,愈发热烈而深沉地爱着这座城市。
这座城市所承载的,不仅仅是我自己的命运,还有无数普通人的悲欢。人们在艰辛的劳作与永无休止的奔波中,从未忘记一滴雨水的浸润,一株大树的荫凉,一条河流的滋养,或者一片森林的抚慰。就在这座被群山和森林护佑的北疆城市里,人们正与世界任何角落的人们一样,度过平静或者波澜起伏的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