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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黄杏

  □李阿人

  在我的家乡,每当麦子黄梢时,杏子就不约而同地变黄了,所以它就有了一个好听的名字——麦黄杏。

  杏子从花儿落尽的那一刻起,就开始牵动着我们的心。当它还是小青杏时,我们就到树下等一阵风儿把它们吹落到掌心。

  杏子长到乒乓球般大小时,我们从早到晚都在树下转悠,说不定什么时候,“砰”的一声,杏子就来到了你的眼前。

  特别是经历过一夜的风雨,那杏子就会落得欢实,每一次起早去树下捡杏子,都能满载而归。口袋里,衣襟里,捧着、抱着,拿回家慢慢吃。

  村东头的张婶子家有一棵粗壮高大的杏树,围着篱笆,阻挡着不安分的孩童。

  但树不懂得体谅它的主人,每年花开的时候,花瓣会飞到远处通风报信。等到杏子落下来时,像星星落进梦里,碰撞出火花,照亮童年的渴望。

  张婶子家的杏树因为向阳,所以杏子总比别人家的杏子长得好,鸡蛋一样大,滚圆,饱满,咬一口,肉厚汁水多,让人欲罢不能。这棵树,是村子里最让人牵挂的树。麦子黄梢时,满树金黄的杏子,在叶子虚构的世界里,隐隐约约地露出来,害羞的样子,妩媚极了。

  我们趁张婶子去麦地里看麦子,就翻过篱笆溜进去,要么捡拾地上的杏子,要么拿起竹竿去敲。“哐啷”几声,杏子便噼里啪啦地落下来,在地上滚动。

  当然树上落下的枝叶,成了铁证,让突然归来的张婶子,指着我们的鼻子骂。张婶子当然捉不住我们,就一家家地寻过去,大声说:“这杏子还不够甜呢!”

  麦黄杏还不甜?麦子都黄梢了,金灿灿的黄,铺满村子的胸襟,透着希望和收获的喜悦。杏子也黄了,浅淡的黄色,等同于一种语言,告诉你我,属于一个季节的美味来到了。

  当麦子开镰时,黄澄澄的麦田,铺天盖地地开启了收获的架势,农忙季节给人满身心的力量。

  杏树听懂麦田的呼唤,一天一个样,仅仅是三五天的工夫,就染上了红晕,空气中也弥漫着杏子的清香和甜意。有些人家,摘了杏子拿到街头去卖。

  可是,张婶子家的麦黄杏没有被拿到街头卖,她除了给城里的孩子送去一些,剩余的用篮子盛了,又一家家送过去,送给那些贪吃的孩子。

  “等杏子真正熟透了,你才能品尝到它的美味。早一点晚一点,都不够好……”张婶子喃喃地说给我们听,也说给那棵树听,说给那些飘荡在风里的岁月听。听得多了,我们就明白了,等待也许就是最好的抒情。等待花开,等待果子熟,等待那些影子,像萤火一样,涌到一棵树下。

  可是,岁月流逝,谁也留不住远行的脚步,低矮的篱笆依旧立在那里。

  前些时候,张婶子在村口看到我,惋惜地说:“院子里空落落的,只有那棵麦黄杏树……杏子熟时,地上落了好多呀!”

  她昏黄的眼睛忽闪着一缕光,慈爱的光,热情的光,期待的光……这些光,簇拥着一棵树,一棵高大挺拔的树,在故乡的上空布下绿荫。

  张婶子老了,但她的树还很年轻,还有充沛的生命力,年年结出果实。

  麦黄杏树在故乡的土地上,长得愈发茂盛。

  我站在山坡上,望着一棵棵麦黄杏树。它是故乡的风景,也是童年最幸福的一段光阴。

  这些光阴,如今回味起来,不早也不晚,中年时节最为适时。所以,不论我后来吃过多少杏子,总觉得它们都不如故乡的麦黄杏好,都不如张婶子家的麦黄杏吃起来舒心、甜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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